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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清阿叔(2)(2 / 2)
不自觉地去打击丈夫的尊严来提高和维持她的地位。因此她常常为一些很小的事情同丈夫吵架,尽管老清阿叔不会斗嘴,难得同她纠缠,她却总要大吵大闹,以为不同她拌嘴也是看不起她,而老清阿叔有什么本事敢看不起她呢?神气些什么呢?不就是个成不了大人的孩子吗!不就是个种不熟田禾的懒汉吗!不就是个家都当不了的暗败子吗!……这些话,别人只是背后暗底里说说,到了她嘴里就像戏一样唱出来了。老清阿叔在众人眼里本来位置不高,但总还是个堂堂男子汉,如今被老婆说得一无是处。过去背后的议论都被经验过的老婆证实,当然是毫无疑问的了,于是刻薄的人便又用他老婆说出的话当面取笑老清阿叔,没有什么顾忌了。尤其难堪的是,老清阿叔卖了肉猪,或者新谷登场粜了些谷(尽管不够吃,总得某一点,才有得零用),捉了鱼虾卖出了……别人知道他有了钱,手头紧的人往往来开口借几个,这也是人情之常,总有往来的,老清阿叔当然答应。但这时候钱已经到了我婶婶袋里,老清阿叔得向她讨出来。她的逆反心理作怪,十九不肯,硬叫老清阿叔丢失信用。而借钱的人,看出老清阿叔无能,干脆跳过他,直接找我婶婶商量。她偏又慷慨得很,总肯借给。她信得过别人,独独信不过自己的丈夫。真算是把老清阿叔的脸皮都剥了。于是他有时突然也狂怒起来,便砸锅摔碗,却从不打人,这样可以吓得婶婶暂时闭上嘴。到了明天,老清阿叔便仟悔地悄悄从镇上把锅碗再买回来。这更给人家瞧不起,说现成话讽刺他道:“准备买,还砸什么呢?不是白砸了吗?何必把钞票丢到江水里去呢!”

    那时候我还是孩子,全不曾想到这些,有许多情形也不知道(比如借钱的事)。我只是出于本能,总是站在老清阿叔的一边。我从不曾觉得他窝囊,倒反像英雄一样崇拜他。他有那么多能耐,我全学会了就好了。我从不听人们的那些诬蔑之词,他们凭什么呢?谁能够像他那样干出许多使孩子们神魂颠倒的业绩来?我也极欣赏他对婶婶的宽容态度。他肚量大,好男不与女斗,要不然,只一拳头不就把婶婶的嘴巴打瘪了吗!可是从那次卖猪以后,我的看法就变了,觉得老清阿叔老实得可怜。这一次,同样是看到婶婶骂他,全不以为他大度,确认被可怜地欺负了。

    就在下一年冬天,婶婶又生下了第五个孩子,坐月子的时候,老清阿叔竟被人勾搭去赌场,一夜天输掉了一亩田。

    那是落下了纸笔的。

    婶婶晓得后,吵得乌天黑地,鬼哭神号。但木已成舟,无可挽回了。

    老清阿叔一声不吭,变傻了。有一次我背着草篮别草,经过他输掉的那块土地,看见他佝偻着背,低头坐在麦田一角,一动不动。我有点害怕,悄悄地走近去看,才知道他在哭,一点声音都没有,那眼泪却像潮水般涌出来,把一片麦苗都湿润了。我年经虽小,也有过几年农事的经历,也曾帮着老清阿叔在这块地里劳动过多次,这里的每一粒泥土我都拨弄、抚摸过,每一寸土地都有我的手印足迹,都浸润过我的汗珠。它是我的宝贝,也是我的命根啊!我的心头涌起一股酸楚,跟着老清阿叔大哭起来。

    我和老清阿叔痛痛快快地哭了一场。我的情绪越哭越复杂,想起了许多大人们的事情,那么窝囊,那么尴尬,那么残忍。说有理人人有理,说无情个个无情。善善恶恶,不可开交;模模糊糊,难辨形影。我还来不及去想我自己,我只为他们伤心。我是为前辈而哭。而在这里面,我当已感到了人世的悲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