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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晓声精选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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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清阿叔(1)(2 / 2)
追,我们在昏暗的麦苗地里赛跑,大约跑了二千米,还是我得了金牌,他空手回去了。我却不敢再上村去,无可奈何,就在坟圈里躺下来睡觉。一睡就熟了。也不知过了多久,忽然电光闪闪,雷声隆隆,快要下雨了。这下子我再无办法,只得往村上跑,想找哪家屋檐下躲一躲。谁知刚到村头,猛不防上墙边头窜出一个人来,一言不发,把我拦腰一抱就走。吓得我大叫一声,随即马上知道了,这是老清阿叔;因为他身上的气息塞进我的鼻孔来了。

    他把我挟持回去后,当夜我被父亲揿在床上狠狠打了一顿屁股。恨得我长久不理老清阿叔。但从此以后,我的长跑倒出了名。人家取笑老清阿叔说:“长伯伯,你的脚生得那么长,连个小孩子都追不着,算什么?”老清阿叔就提高喉咙反驳道: “你也去追追试试看!脚长有什么用!他溜得比兔子还快,像野鸡一样埋着头朝前直攻……你倒说得容易呢!”

    老清阿叔可以算做我童年时代最有影响的伴侣之一。我有许多爱好,就是受了他的熏陶。比如捕鱼吧,后来简直成了我的癖好。五十岁离开农村以前,凡碰到有捕鱼的机会,不管寒冬腊月,我都甘愿赤脚上河去捉,不是为了嘴馋,主要是想过一过捕鱼的清头。很小的时侯,我就背着鱼篓跟着老清阿叔转,不久就玩起力所能及的各种渔具来,终至于十八般武艺件件精通。有一次几十个人在一条长河里捕鱼,老清阿叔用网赶,我用渔罩。老清阿叔眼尖,看见长河另一头有条大鱼尾巴出水扇了一下,便招呼我跟他跑过去。到了那里,我第二次下罩,便激动地大喊:“老清阿叔,在里面了!”我的意思当然是“鱼被我罩在里面了”。当时却有人描了一句: “老清阿叔在里面了”,弄得许多人笑话我。这样兴奋的事情,不知有过多少次。然而捉到了鱼也并不都有好结果,就拿那一次说吧,我记得回家以后,失业在家(当时已沦陷了)的父亲毫无兴趣地说:“捉什么鱼呢,没有一滴油,怎么烧?白起劲!”母亲心软,见我气得要哭,连忙说:“送到外公家去吧,外公爱吃。”我就拎着鱼跑到镇上外公家。外公看了很高兴,但是摇摇头说:“今天六月十九,观音菩萨生日,不吃荤腥的。天气这么热,这鱼又留不到明天吃,怎么办呢?”大家眼睁睁看着这条鱼,倒像平添了许多愁。我真的流出了眼泪,一串串的,这才使大舅舅的脑袋瓜像上了点油一般活络起来,他说:“去送给街北的杨先生吧!”杨先生是外公的老朋友,外公马上说:“对,杨先生是基督教,不信观音菩萨的。”于是大舅舅便送去。回来说:“杨先生收了,还说谢谢你家大外甥。”就这样,一条大鱼被基督教吃去了。

    我十岁那年冬天,为了捉鱼的事,还同老清阿叔大闹了一场。有天晚上,我找他不见,听婶婶说:“他会(同)了几个人,到河对岸蒲沟里扉水捉鱼去了。”我听了就动气,他提鱼为什么不喊我同去呢?回去告诉母亲,母亲说:“回水要有一夜才能提鱼呢,你明天早晨去看看吧。”我想这是个好主意h全没想到人家辛辛苦苦商干了水,我是不该去捉鱼的。大概以为有老清阿叔在那里,我就去得。第二天一大早我赶到那儿,隔着一条河看见他们还在回水,鱼还没有捉,来得正是时候。便喊阿叔摆渡。谁知喊来喊去,他全不理睬,只管库水。我就哭,一面哭一面喊,一面喊一面吵,一直吵到我明白他不会来摆我了。于是气极而骂。骂得心头火起,全不顾天寒地冻,穿着棉袄棉裤就往河面一跳,狗爬式游过去。游到一半,裤袄里全吃进了水,游不动了。这时才见老清阿叔的船划到河心,他大概是吓坏了,脸白得脱色,一伸手便把我拎上了船。我仍骂不绝口,可是在水里还好,一上船,西北风像尖刀,刺骨地冷,冷得马上要冻住了。牙齿得得地打架,骂人的话也不连贯了。老清阿叔很快把我送到岸上临时搭的草棚里,剥了我的衣服把我狱在被窝里,气急地哑声说了句:“不讲理,没见过你这种老小!”便出去回水了。我冷得没收罗,一路抖下去收不住,用控制不住的嘴巴大骂了老清阿叔半天,究竟骂了什么却一点也记不得了。只是从此以后,老清阿叔捉鱼再也不会忘了叫我。我的名气也闹大了(那时候还没有冬泳这个运动项目,我是创世纪的),都知道我脾气丑,不好惹。尽量同我拉开距离,敬鬼神而远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