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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晓声精选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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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包(4 / 5)
出“英雄”,十几里路方圆之内,就有十几股武装势力,各据一块小地方,有的是流氓集团,有的是土匪势力,有的是地主武装,有的是迷信会门,少数本来是农民的自卫武装,也很快被坏人掌握了,他们一律打着抗日招牌,四处搜刮钱财武器,扩充实力,凡是小康以上人家,都被敲诈勒索,倾家荡产,有的实在拿不出钱来,人被绑去就撕了 “肉票”[注]。黄家村上倒还算安稳,因为这个村庄是穷出名的,没有油水,无人眼红。现在,黄顺泉居然家里横着三百大洋,传开去后,会招来什么祸患,并不难猜。去年冬天(其实只隔了三个多月)在浚河工地上,有人挖到一个金色小人像,一下子传开去,说是“金像”。不到半天,竟有十一个武装集团派了荷枪实弹的勇士来攫取,围住了那个河工不让转身,好像要把他撕成碎片后各取一块。所有这些勇士,不管原来关系如何,在“金像”面前。都竖眉瞪眼,准备撕拚到底。当时幸亏有几个识货的匠人来看了,一致说这不是金像而是铜像,并且架起炉子来,当场把它熔化掉,以证明他们的鉴定绝非虚假,才平息了这场风波。否则的话,真要死一批人呢。

    所以,黄顺泉非常明白,他等于抓了一手屎,等于抱了一个定时炸弹,尴难危险已把他缠住,无法脱身了。

    他没有数清楚究竟有多少钱,他拎着回去,走过那短短一段路程,忽然觉得这世界是多么荒凉,麦苗也好,刚透青的芦尖也好……都龟缩在地里,一个人要躲藏起来的话,竟找不到屏障。村头上散散落落几棵杂树,都还没有放叶,黄家村上几十户伸前缩后的房子,本来还不如王宝钏的寒窑,现在却像琼楼玉宇,突兀地显露在平原上,光棱棱地变得十分惹眼,山羊咩咩,家犬汪汪,好像都在向歹徒通风报信。黄顺泉的心颤抖了,啊,这险恶的乱世,没有钱要饿死,有了钱要遭劫,叫人怎样活下去!黄顺泉尽管根基浅,也不曾作过孽,为什么要受这种折磨!

    他把皮包拎到家里,往堂屋里的破桌上一放,就呆呆地在门口一张小凳上坐下来,长久不动不响,村子上的人,默默地走来看看,然后又默默地走开,连小孩子都变得小心谨慎,空气沉闷极了,随手捞一把像能挤出水来,所有的心似乎都被一个问题镇住了:“怎么办呢?”

    黄顺泉想不出办法。好人创造的上帝,是站在恶人一边的,乱世把什么都剥光了,让最笨拙的人都看透了世道,痛快而可悲,失望得要自杀,彻底得要革命。

    黄顺泉的老婆要把皮包藏起来,黄顺泉一抛手说:“你省点力气吧!”

    他好像在等待着有人来把它拿走。

    消息传播得很快,很快,整个下午,那边小石桥沿河一带,附近四面八方村庄上都有人跑来看现场,黄顺泉掩藏皮包的那块麦田,几乎被踩平了,居然还有个人拾到一块银洋。他们在那儿大议大论,说那块麦田里上午堆满了银洋,黄家村上的人用箩担挑了半天,家家发了大财。有些人甚至下河去摸,他们一面骂黄家村上人心眼坏,有财不让大家发;一面又不相信黄家村人能把河里的银元摸干净,他们也要碰碰运气呢。这就把黄家村人闹慌了,有的人怕羊肉没吃着惹上腥,跳出来洗身清,交头接耳,把真情如此这般传开去。于是,有几个懂得当地局势的包打听就摇摇头说:“白欢喜。黄顺泉用了这笔钱,命都要丢脱。”

    “为啥?”

    “我们这里的几个大亨[注],已经拜了陈龙生做先生[注],现在我们这地方,就是陈龙生的势力范围,他若晓得了,会饶你吗?派个弟兄来,拿不到钱就拿你的头!”

    黄昏的时候,黄家村上就来了几起陌生人,在村子里游转了一阵,然后又走开。村子里和黄顺泉相好的人们,包括荣福老爹在内,都紧张地跑来,把一切都告诉顺泉,劝他逃走。

    那一夜,黄家村上没有一家上灯,很早就吃了夜饭,把门关紧了,穿着衣裳钻在被窝里睁着眼睛睡觉。

    那一夜,黄家村上的脚步声和狗叫声一直闹到天亮。

    黄顺泉一家,都没有住在家里,谁也不知道他们在哪里躲过了这可怕的一夜。

    荣福老爹清早起来上街去,走过黄顺泉家门口,大门敞开着,居然还有两个腰里飘着红绸带[注]的人坐在那里。出了村一段路,在一个偏僻的地方,黄顺泉从沿河一个河泥塘里跑了出来,手里拎着那个皮包。

    “躲好,躲好,别回去。”荣福老爹急忙说。

    但是黄顺泉却毫不在乎,大大方方走近来,笑笑说:“我送去。”

    “送到哪里去?”

    “给陈龙生送去。”黄顺泉毫无表情地说:“求个安稳。”

    “唉!”荣福老爹长叹一声,便像昨天赶去摸皮包那样,紧张又生气,匆匆上街了,没有再说一句话。他当然也想到这祸是他惹出来的,昨天他千不该、万不该引动大家下河去。他何止使黄顺泉受难,他还把整个黄家村上人的希望破灭掉了。但那算什么希望,难道一个钱包就真能包住了人心吗?让它破灭吧,不破灭又哪来新生呢?

    黄顺泉跑了二十多里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