叽儿叽儿”的喘声,竟响出窗外来。我怜惜地说:“老方呀,你不要命啦,还不休息!”他便说:“快好了,就睡就睡。”却不动身。我看不过,有时推门进去(他从不闩门,爱人在邻县做妇女工作,难得回家),合掉作文本不让批。他忙揪住,笑着说:“你看你看,这个学生想得有趣,但不会写。” 我当然不肯上当,干脆灭了台灯。他拗不过我,叹一口气,坐到床上去说:“睡,睡。”然后又咳嗽,喘着说:“这些学生,都快高中毕业了,作文还写不顺,错别字好多,他们同我们一样错过了光阴,再不抓紧些,将来怎么办?”我非常感动,功道:“你也要替自己想想,身体再垮下去,怎么办?”
我的话完全没有用。他不但没有改,从去年十二月,他那“内定右派”错案得到改正以后,整个寒假,他几乎门槛不出,成日成夜伏在桌子上写着写着。问他在干什么,他起初腼腆着不肯说,后来才告诉我,他在写一本反映学校生活的小说,他要用自己的体验去感动学生,他要让学生充分认识到自己的责任,他要推动学校的工作更好地为四化服务。我又高兴又忧虑,说:“好虽好,你吃得消吗,该量力而行啊!”他笑着说:“劲道上来了,倒放不下手;这小说一动手写,就像发了神经病,旁的事都想不进去,脑子里想的尽是这事儿,梦也做着它。”我说:“这可糟了,你还是不要写吧。”他摇摇头说:“已经上了马,总要跑到头才能歇了,否则,就是手停了,心也停不住。”
寒假过去,他显然又瘦了不少,但那时候穿了棉衣,还没有彻底暴露出来,只是更像老头子了,佝偻着背,脚步拖沓,右手时时按在下肋骨处,好象那里生疼。天一热,脱棉换单,使人大吃一惊,他真是皮包骨头了。他却开玩笑说:“这里边也有学问,课文里有‘精瘦’这个词;什么叫‘精瘦’,以前我只会解释成‘瘦极了’;可是,‘瘦’到什么程度才算‘极了’呢?总还不懂,现在可明白了:只要用手指按住肋骨推皮肤,若推得动,那还不算‘精瘦’,要真正推不动,皮贴牢在骨头上,夹层里不再有一点肉,才叫‘瘦极了’。”说罢,竟开朗地哈哈大笑。我也算是个乐天派,也想说几句俏皮话,竟干了嗓子,讲不出声音来。……
想到这些,我怎能入睡。睁眼看看,他的房里仍亮着电灯。我躺不住了,穿衣下床,悄悄走近他的窗口。我看见他伏在桌上,正在全神贯注地用笔指点着一篇作文,向站在桌边的老刘的小女儿讲解。不知为什么,我竟留泪不住,心里又酸又甜,又爱又怨,又苦又痛,不辨所以了……
三
一个人,像老方那样夜以继日地劳累,即使有强健的身体也是不能持久的。我和老刘都十分后悔没有能及时把他阻止住。
实在说来,我们还不够关心,也不完全懂,存在着盲目的侥幸心理。一天过去了,老方好像和昨天差不多;十天过去了,老方好像还是那个样子;一个月过去了,老方也并没有躺下来。于是就认为大概还不要紧吧,有意无意之间就让他一天又一天地拖下去,姑且看看再说。我们好像在做着一种试验,试试一个人的生命力能顽强到什么程度,究竟具有多大的战胜疾病的能力,究竟死亡怎样才能够靠近这个坚强人物的身体。……我现在不得不承认我是这样的残酷!我枉为老方的老邻居,几十年亲密的接近竟不曾使我认清他的品格;我竟没有想到这个人从来没有叫过苦,从来没有在困难面前低过头。他从来就是甘愿烧尽自己的油脂、照亮别人的火烛,从来就是慷慨剖开自己胸膛,提供甘泉的甜瓜。我早就不应该指望他会向病魔屈服,早就不应该认为他有一天会喊吃不消而躺倒。……我们总是容易关心那些有一点病痛就大喊大叫的怕死鬼,而忽略了甘为人民赴汤蹈火的英雄好汉的生命。我们为什么这样愚蠢!
老方在寒假里写的小说,三月里在全国性的文学刊物上发表了,评论家还写文章,称赞他写得好。我们这个小县城,立刻轰动起来。大家议论纷纷,猜测小说里的那些人物,是指实际上生活里的哪个、哪个,甚至还来向老方讨谜底。学校里更加热闹。那些被猜成正面人物原型的,心情舒畅,十分有劲,拼命要做出更大贡献,好让老方再写一篇。少数几个被怀疑是犯有官僚主义或对教学工作不负责任的模特儿的,不免暗暗闹了一阵情绪,深怪老方出他们的洋相,过后想想,大都能够觉悟,有所悔改。只有极个别的人,竟怀恨在心,盼望第二次反右,好把老方打下去。还有一些人,虽然自己身上明明也有小说里指出的那些毛病,却连声称赞老方写得好,说那种人确实应该批评,否则就妨碍四化,自己却偏偏不改。这种人大概也是受了 “文化大革命”的影响,早就练老了脸皮,或者是长期被触灵魂把灵魂触僵了。这些都瞒不过学生的眼睛,都是他们告诉老方的,后来老方又把这话告诉我和老刘,并且谦逊地说:“总还是我技巧不够,热情不炽,不曾能够感动这些上帝。”
总之,老方成了人所共知的作家。内容尽管有争论,文字功夫却无人不说好。学生像一群蜜蜂似的绕着他,他教的又是毕业班,谁都知道现在考大学有多紧张,认准了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