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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晓声精选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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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两位邻居(2 / 5)
,便往往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要讲一点心酸的话,开几句苦楚的玩笑。有一次,刘长春长叹一声说:“唉,十年‘文化大革命’,想做的事情不曾能做,现在老罗,好时光错过罗,身体垮成这个样子,你们要替我开追悼会罗!”

    我看着他红润的脸色,已经发胖的身体,比三年前年轻了十岁,正在返老还童,心里十分羡慕,嘴里却说:“老刘,我们三人中,论年纪是你最大,按理你应该先死。你的儿女都成人了,自己也当过几年(区房管所)主任,虽然‘文化大革命’ 中丢了官,例证明你同林彪、‘四人帮’没瓜葛,落得一身清白。无论从哪方面说,都不算虚度一生,人困难免一死,你我谁能破例,细想起来,的确还是你先死为顺。”

    我说罢,自己先笑。方铁正睁大着近视眼,在镜片后盯着我,那苍白清瘦的脸,正儿八经,先张开嘴巴“哧”的一笑,然后又骂我说:“扯淡。”便抿紧了尖瘦的嘴,不再理睬。老刘听罢,皱起眉头,半闭着眼睛瞅住我,半恼半笑地说:“你看你,我一说死,你就巴我第一个,尽念咒语,再没一句好话。”说罢,抚了抚脸,挺了挺胸,还做了个扩胸的动作,好像听到了晦气话,要为自己壮胆似的。

    我笑得更甜了,连忙分辩说:“哪里哪里,原是你自己不好,要我们参加你的追悼会,你不先死,这会我能有价吗?我倒希望走在你们两位前头,免得为老朋友伤心掉泪。”

    于是,老刘也跟着我笑了。但这笑,就像敲错了琴键一样,随即戛然止住。因为我们都看到老方没有笑,他啄着嘴,一脸不屑的神气,分明在骂我们言不由衷。因为他明明知道我们最担心的是他的身体,他是最可能走在我们前头的。他看出我们故意回避不说,就生气了。好像我们要瞒着他把状元抢走似的。

    这无声的责备,逼得我和老刘互相使了个眼色,一时沉默了,后悔不该开这种霉气的玩笑。起初,我们到并非有意,后来确实是存心不说他的。现在被他看穿,真觉得亏待了他,有点过意不去;好像只有赞成他第一个升天,才对得起他似的。

    要在这种窘境中解脱出来,我是个低能儿,我竟说:“好,好,不说了,不说了。”这分明是废话,本来就已经不再说了嘛!这更是蠢话,难道“不说”还要发表声明吗!

    老刘毕竟当过主任,会做思想工作,他倒似乎认为我的话揭开了盖子,便抓住战机,直截了当摊牌了。他板着脸,又正经。又严肃地说:“老方。你确实应该当心,你看你的身体,一天天坏下去,叫你吃药不吃,叫你休息不休息,叫你锻炼不锻炼,一天到夜还在狗一样叫,猫一样跳,你究竟还想不想活下去?这话我跟你说过多少遍了,你不听,你要做顽固派;再不改,你的命就要顽固掉了,有好处吗,唔?”

    这些话,听来狠得过分了,但却明显地是为了一个同志的生命担忧,狠得越过分,就是越关心的表示。我自愧不如,我不能这样做;我也很感动,我承认老刘对老方的感情确实胜我一筹。于是我连忙说:“是啊,老方,大家都很关心你啊(我不敢说‘我很关心你’,真惭愧),你的身体,是要赶快修理修理,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只要活着,还怕没有事情干吗!何必急得那样子,像来不及了似的,白天忙了不算,还磨夜呢。”说到这里,老方好像不耐烦了,简单明白地插话道: “我睡不着。”

    我不甘心地说:“睡不着,就吃点安眠药,总不能任它去,一个人有多少精神呢……”我还想说下去,忽然被老方睁大的眼睛盯得有点吃不消,好像他在责问我: “你刚才声明‘不说了’,还噜嗦什么?”我连忙闭上了嘴。

    这时候,老方才把眼睛望着别处,毫无表情地说:“我只想再活五年。”

    “五年?”老刘大声说,甚至站了起来:“你这个聪明人,给什么迷住了心窍?你今年几岁了?四十六,比我小八岁,难道连我这点年纪都不想活?孩子还小,老婆还年轻,你能死了吗?”老刘说着,忽然愤怒起来:“‘四人帮’要整死我们,我们都挺过来了,那时候,我们就是不死,要活着看到他们垮台,这不是,他们垮了。告诉你一件真人真事,省委书记老周被关起来的时候,‘四人帮’想害死他,又不敢下手,他们一面装腔作势,告诫他不许自杀,一面却在关押他的房里放了绳子、小刀、安眠药、敌敌畏……诱他上钩。可老周哪,就不上当。你想想,你还能……” 说到这里,老刘忽然像想起一件大事似的,连忙看了看表,说:“总是为了你,又过了五分钟了。”说罢转身就走,还连连回头说:“你想想,你舍得,我还舍不得你呢。”

    我也看了看表,二十一点过五分,唔,不错,老刘上床的时间是二十一点,真超过五分了,这是难得的、三四年来,老刘定了个作息时间表,执行得极严格,他的身体明显地健康起来。唉,假使老方也能像他那样,何至于叫人担优呢!

    老刘走了,我又不敢再讲话,沉默了片刻,老方站了起来,一面走,一面咕噜道:“我只想活五年。”

    他一点也没有听我们的劝告。

    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