饱,心里又会枯并重波。但单干就是反对共产党,陈奂生饿死也不会唱这对台戏。他已经考验过来了,何必吹胡子瞪眼睛!这样大的事情,能开玩笑吗?听到谣言,问个清楚不应该吗?不该问,不问就是了。分也罢,不分也罢,横竖他又不作主。真要分的话,他也不会第一个伸手接,也不怕少了他一份。他要想那么远做什么。狗捉老鼠,多管闲事!这两年吃饱了肚皮,穿暖了衣,安稳日脚不过,找什么麻烦!分了就凿定好到哪里去吗?!弄不好会烦死,寿也要矮几年!陈奂生从此把它丢在脑后。一动不如一静,捏牢锄头柄就算。过一阵又听说真要分田。而且是中央的政策,要社员包种生产队的土地,让社员有更多的自主权,有更大的积极性。陈奂生倒犯愁了。他想,这田叫我如何包法?记得二十岁前,那时单干,倒也独当过一面。后来集体化了,自己一直吃的荫下饭;队长指东就东,队长叫西就西,跟着他的屁股转了二十八年了。自己只管做就是。至于各种稻、麦品种的特性,栽培技术,不同性能的化肥、农药的使用方法,要说心里有谱,也都搞乱了弄不清。一年两熟,弄错了收不着,又不能重来,吃西北风!还有那种田家什,在队里劳动呢,十样缺八样也不碍。队长把工种派给你,你没有家什,就改派别样,工分照样赚。如今夫妻两个,家里只有镰刀两把,锄头一把,铁囗一把,罱网一口,铁锨一把,扁担一条,土筐一副。碰到下雨,只有笠帽,没有蓑衣,也照样一年一年混过去。若要一变,还得了!光是禾场上用的,就有翻耙、扫帚、丫枪、搔耙、大小备箕、箩筐、小扁,……买一半也要几十块,哪里来的钱!还是大呼隆隆,混混算了,横竖大家的事,我又不想过好日脚。何必另起炉灶,既没有本钱,也烦不来那种心思。他把这想法,说给老婆听,这位贤德的夫人,一口赞成。还说她上次回娘家,娘家村上东边的生产队,就在闹分田。出头的人尽是些“尖钻货”,只想自己发财。最后还撂上一句:“你看好了!他们‘想发财,必倒霉!’”她真是陈奂生贴心的好同志,无愧是困在一头十多年的人。
陈奂生担心了一阵,后来只听雷声响,不见雨下来;一忽儿又说要收了,接着又有叫做“不要一刀切”的话。陈奂生虽笨,也琢磨出干部不赞成,顶住了。陈奂生这才放心。他觉得好,中央在北京,天高皇帝远,管不着。只要干部不动,荫下饭照吃。
这已是将近一年前的话了。后来陈奂生忙着卖油绳,早就丢光忘记。谁知如今当了采购员凯旋荣归不久,“陈奂生热”还未过去,忽然异军突起,全公社热火朝天地宣传起包产责任制来。原来他老婆娘家村上的东头生产队,包产一年大增产,不仅是几个“尖钻货”突破了历史上最高产量,百分之九十三的人都大幅度增加了收入。全公社的干部群众都轰动起来,原来反对的人也只得服贴。可是陈奂生一打听,那百分之三减产和百分之四平产的户头,竟有两家和自己的人品、条件差不多,于是他的心头顿时沉重起来,好像搁上了一块磨盘大的疙瘩。
那就难啦!要是不当采购员,到明年年底,不就归进那百分之七里头去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