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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从脚下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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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节(2 / 4)
西交给我们,他只是扬了扬下颏,很认真地问了我一句话。他头发雪白,气宇轩昂,这使他身上始终不渝的那种忧郁更加强烈了。

    他从北京来,马上要回北京去,这是他对我说的第一句话,也是惟一的一句话。

    不管怎么说,我得承认,有一点他和小姨极其相像,当他们受到外界挑衅的时候,或者他们想要表示自己的不沟通的时候,他们俩都爱高傲地扬起他们的下颏,像一只美丽的梅花鹿。

    他对我说的那句话是:请你告诉我,你真的是梅琴的孩子吗?

    焦柳没有来,瘫痪在几千公里之外一座城市某一家医院的某一张病床上。

    四清之后,焦柳重新复出,但没过几年,“文化大革命”又开始了,焦柳再一次坠入深渊,直至“文化大革命”结束之后,焦柳才和所有关进牛棚里的人一起得到解放,另一批人则替代他们进了监狱或者是牛棚,那些人是在“文化大革命”中整过他们的,其中有不少人是他们更早一些时候的战友。

    焦柳解放后重新恢复了工作,但是他没有工作多久就休息了,据说这一次是他主动要求休息的,按照当时干部离职休息的年龄来算,他算是比较早离开领导位置的人。

    休息后的焦柳开始学着养花养鸟以及钓鱼。他把他住的那个院子和他的家弄成一个花园的样子,把自己的日子弄得很休闲,是个真正的寓公了。他还参加了老年书画大学,学着画竹子和描字帖,在画竹子和描字帖之外,也跟着人学打太极拳,总之是迷上了养身之道。

    据焦建国说,焦柳老是害怕饿,一天到晚不停地吃,他一个人过日子,却给自己买了两个冰箱,两个冰箱里鱼呀肉的塞得满满的,稍有空隙,他就去菜市采买,把空缺扑上,以至于两个冰箱里整年整月都装满了食物,冰箱一开,屋子里就立刻弥漫着一股浓烈的动物尸体的腐败气味。焦柳对饥饿十分恐惧,整天除了养花种草、画竹描帖,就是弄吃的,吃也没个准,想起来就吃,有时候半夜里醒了,还要爬起来下一大碗馄饨。这样吃下去,终于把胃给吃坏了,因为是一个人在家,没人管,到第二天才被休干所送报纸的通讯员发现。把他拖到医院里,先保守治疗了一段时间,没见有什么效果,不住地吐血,后来做了胃切除手术,手术后,人立刻萎缩下来,还是想吃,却什么也吃不动了,山珍海味摆在面前,也只能眼巴巴地看着发呕,人很快瘦得只剩下一张皮。再后来由人引荐,跟上了一个师傅,练上了一个什么功,先前师傅还夸他有悟性,提高得很快,说要是照此练下去,保准能练成气候。他听了师傅的话,越发是练得上心,谁知没练上两年,就把自己给练到床上去躺着,再也动弹不了了。

    焦柳一辈子没再娶。焦柳说,女人全是靠不住的,当她们需要你的时候,你就是一棵大树,当你需要她们的时候,她们就成了一只兔子,再英雄的男人,落到女人手里也得糟蹋了。

    焦柳这话是对他的儿子焦建国说的。

    焦建国知道焦柳瘫在床上后,专程去了一趟焦柳生活的那座城市。焦建国那时已经成了家,全国恢复高考后,他考上了大学,大学毕业后留在了学校里,现在是副教授,分了三室一厅房子。焦建国对焦柳说,他想把他接走,接到他自己生活的那座城市,让焦柳和他一起生活,自己好照顾焦柳。

    焦柳对焦建国说,你别说照顾我的屁话,你要直说了我还兴许信了你,你说照顾我,你当我是三岁的小孩子呀?我懂,你是看我没两天日子好活了,想着我的存折,对吧?小子,我也把话给你说实了吧,我这一辈子,是爹妈生的,党培养的,其他再没人管过我,再没人真心疼过我,爹妈早入了土,我想要孝敬也来不及了,党还在,我那两个积蓄,我死了以后谁也不给,全交党费,让你们这些拨拉着心珠子算计着我的人空喜欢一场。

    焦柳说罢哈哈大笑,笑得气都喘不上来,差点没背过气去。

    焦建国二话没说,甩门就走,当天就买了车票回来了。

    满都固勒是最早赶到我们这座城市的。

    前顾委成员如今已经明显衰老了,身体有了很多的毛病。在知道小姨去世的消息之后,他服用了一粒进口的心脏病药,挺了过来,然后一连好几天不说一句话。满都固勒坚决要来给小姨送行。他的家人反对。他发了脾气,摔碎了一只青瓷花瓶,还把几个阻止他的孩子臭骂了一顿。后来家里商量了两天,决定让老伴陪同他一块来,这才算把事情了结了。谁知满都固勒一到我们这座城市里就犯了病,是心脏病,人住进了医院,医生说他这种情况不能参加任何活动,尤其是那种有可能刺激病人情绪的活动。

    也就是鲁辉煌给我说过那番有关悲剧的话然后消失掉的时候,我接到满都固勒的老伴从医院里打来的呼机。我去回了机。

    满都固勒的老伴在电话那头惊慌地说,小四,你能不能来一趟,你满伯伯不好了!

    我说,怎么个不好法?

    她说,他流泪。他从早上起来就开始坐在那里流泪。他一直那么流着。

    我说,就是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