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停了下来。我呆呆地看着焦建国。我看着他的脸。他站在那里,脸上泛着光,左边的脸颊是干干的,右边的脸颊有一道脏兮兮的眼泪,很快地流了下来。
我什么话也说不出,眼睁睁地看着焦建国在我面前走了出去。
焦建国差一点就干成了那桩惊天动地的事情,他用我给他的那五块钱买了二百五十盒火柴,用整整一晚上的时间,把火柴头子全刮了下来,不知从哪里找来一些硭硝之类的东西,自己捻了一根导火线,又从夜晚停放在停车厂里的公共汽车里偷灌了一瓶汽油,做成了一个燃烧弹。警察抓住他的时候他差一点就干成了那件事,他甚至已经把划燃的火柴伸向了导火线。他拼命挣脱着警察,去捡地上的火柴,并且大声叫骂着:操你妈!放开我!操你妈!放开我!我非点燃它不可!我非点燃它不可!
小姨出医院的时候,母亲领着焦建国和我去接小姨。
在医院门口,焦建国站住了,死活不进去。母亲问他出了什么事,为什么不进去接他妈妈,他也不说。母亲急着接小姨,就让我在外面陪着他,自己先进去了。
我和焦建国等在外面。焦建国把两只长手揣在裤兜里,心不在焉,用脚踢着花坛边上的土,有点感冒的样子,老是抽搭着鼻子。我觉得这个时候我和他都需要做点事,要不我们会很无聊,我们说不定会去拔人家停在车棚里的自行车气门芯。我就跑出去,在医院外面的卤食店,花两分钱买了一只卤鸭翅膀,花三分线买了一个卤鸭头。我拿着装在纸袋里的那只翅膀和那个鸭头跑回来,想了想,很大方地把鸭头给了焦建国,自己啃那只翅膀。
焦建国平时很喜欢啃鸭头。他啃鸭头很有水平,能把鸭头啃成一个空壳,一点肉都不留,然后他再慢慢来嚼它的骨头。他总是打我零花钱的主意,一会儿怂恿,一会儿威胁,恨不得把我的皮都剥下来,全换成卤鸭头啃掉才罢休。可今天他一点兴致也没有,拿着那只鸭头,有一嘴没一嘴的,没啃几口就丢掉了。我看了看被他丢进花坛里的鸭头,很心疼地埋怨他说,我是考虑到你心里难受才把鸭头给你的,你不想啃你早说呀?你把这么好的鸭头丢掉,那上面的肉都够三个人啃的了,都够三个人啃三天的了。
直到小姨出来,我才知道焦建国为什么对卤鸭头不感兴趣了。
苍白的小姨是被母亲扶出来的。鲁辉煌紧跟在后面。鲁辉煌老想去扶小姨,但小姨分明并不想要鲁辉煌扶,她显得有些冷淡地躲开鲁辉煌。但是她一看到焦建国的时候,眸子一下子就亮了。
小姨喊,建国。
焦建国站在那里没有动。他的脸又像他知道小姨车祸那天的样子,白得吓人。他看着小姨,朝后退去,一脚踩折了花坛里的一株开得正艳的朱砂红。
小姨愣了一下。
母亲说,建国,还不快过来扶扶你妈。
小姨苍白的脸上露出笑容,朝焦建国伸出手。
焦建国突然发作了,他大声地喊道:不!我才不扶你呢!我为什么要扶你?你什么时候让我扶过了?你什么时候问过我了?你要干什么根本不管我怎么想!你要干你就直接干了!你才不管我怎么想的呢!你干就干吧!你有本事就往车上撞吧!你往车上撞了你就可以死了!你就可以安心了!就可以不要我了!你还是个妈妈呢!你算个什么妈妈?!
焦建国伸长了脖子,像一头仇恨到了极点的狼崽子,跳起脚来喊叫着。他最后那句话差不多是吼出来的。他吼完那句话,转身跑掉了,把闭上眼的小姨和大惊失色的我们丢在了那里。
小姨是在车祸后的第三天才天昏迷中醒过来的。她醒来后看到的第一个人是我母亲,第二个人就是鲁辉煌。
鲁辉煌脸色蜡黄地坐在床头,两只手绞合在一起,焦急地看着小姨。当她醒过来时他惊喜地呼喊道,她醒了!她醒了!
医生告诉小姨,手术很顺利,他们从她的跗骨上取下来几根碎裂的骨刺,从腹腔中抽出了一大盆积血,她现在已经没有危险了。当时可有点抓瞎,血库里一点血浆都没有,医生笑笑说,幸亏鲁同志为你献了800 CC血,救了急,要不然,你真的有可能过不来了。
小姨听完医生的话后又昏睡了过去。等她再一次醒来时,已经到了第五天。一个护士走进病房来,拉开了窗帘。太阳照进来,刺疼了小姨的眼睛。仍然守在病床前的鲁辉煌见状,立刻起身走过去,把窗帘重新拉上。
小姨把眼睛闭上了,然后启开,虚弱地对一脸倦容的鲁辉煌说,我不会再要孩子。
鲁辉煌开始没有听懂。他刚刚坐回到床前。后来他懂了。他高兴地差点儿没蹦起来。他一连声地说,我们不要孩子!我们要什么孩子!我们只要我们俩,那就是一个完整无缺的世界!
小姨摇头,说,不是我们俩,还有建国,我不会让他离开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