织部门召开了反右斗争大会,大会的主要内容是宣布已被划定的第一批右派分子,我们局里被划了七个,说实话,叶灵风是其中的一个。
小姨如雷轰顶,一下子愣在那里,半天说不出话来。小姨没有想到,对任何政治运动都不感兴趣,连党员都不是的叶灵风,居然会成为右派分子,而且在第一批就被划了进去。小姨无法理解这件事,她甚至不肯相信这是真的,但她毕竟有过多年革命斗争的经验,很快冷静下来,问杨支书说,决定是不是已经作出了?
杨支书又有些口吃了,说,是……是的,决定已经作出了,局里昨天就得到了这个消息。说实话,我是先告……告诉你一声,组织上还会正式找你谈话。
小姨盯着杨支书,说,他怎么可能是右派分子呢?他当学生时就同情革命,做过党的地下组织的外围成员,建国后他积极参加知识分子改造运动,积极参加社会主义建设;他工作努力,写出了那么多人民喜欢的剧本,不论是在剧团还是到了局里,他从来就是挑着大梁的;他虽然不是党员,但他尊重和支持共产党,党要他做什么,他从来没有讲过价钱;他爱我们的祖国,爱我们的人民,去年波兰戏剧节的时候,他的剧本在戏剧节上轰动一时,苏联专家专门邀请他去苏联,让他在那里写戏,他回答说,中国有着丰富厚重的历史文化,中国有着最懂得戏剧的观众,我为什么要离开中国,去苏联写戏呢?这些事,组织上是知道的,组织上又是凭什么作出他是右派这个结断的?
杨支书被小姨那么一问,有些反应不过来,等反应过来了,没好气地说,说实话,我……我还弄不明白是怎么一回事呢!
小姨看杨支书,知道和他说也没有用,就不想再说下去,离开会议室,匆匆忙忙去找叶灵风。
小姨找了好几个地方才把叶灵风找到。
叶灵风把自己关在编剧室的办公室里,正在埋头写他的剧本。小姨推门进去的时候,屋子里一片烟雾,叶灵风头发蓬乱,眸子锃亮,两颊绯红,正奋笔疾书着,小姨推门进来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什么话也没说,埋了头继续写他的。
小姨进了编剧室办公室,反手把门关上,着急地问,灵风,他们告诉你没有,你已经被划为右派了?!
叶灵风唔了一声,没抬头,又写了一段,才接了一句,无聊。
小姨越发急了,说,灵风,你能不能放下笔,咱们谈一谈?
叶灵风放了笔,回过头来,把手臂架在椅背上,一脸不在乎地说,有什么好谈的?上午那个会我参加了。右派分子?那是他们的说法,他们的说法是他们以他们的道理作出来的,他们的道理不是我的,我有我自己的道理。
小姨看叶灵风那副迂腐的样子,更加着急了,说,灵风,你可别把这种事当儿戏,这是政治问题,是原则问题,右派一旦定了性,那可就是敌我矛盾了!
叶灵风淡淡地笑了笑,说,敌我矛盾?谁是敌?谁是我?举个例子说,现在我是右派,你不是,你我是敌我矛盾吧?如果夫妻之间也存在敌我矛盾,那我们还在不在一个锅里吃饭?我们还在不在一张床上睡觉?我们还能不能做夫妻?
小姨哭笑不得,打断叶灵风说,晃风,都什么时候了,你得去找上面,把事情说清楚。
叶灵风说,什么事情说清楚?我能说清楚什么事?我只不过是在会上提了几条意见,我是在公开场合提的,我的意见条条都是事实。
叶灵风转过身去,从桌子上拿起笔来,对小姨说,行了,没有多大了不起的事,不就是个右派吗?
叶灵风说完,不再理会小姨,又低了头,继续写他的本子。小姨站在那里,一时也不知道该怎么样才好。实际上,小姨那么说,她要叶灵风去找上面把问题说清楚,小姨自己也不知道叶灵风能说清什么事,他有什么事可以说清楚的。小姨不知该怎么处理这件事,站在那里发着呆。
接下来的事情却并不像叶灵风想象的那么简单,区里的大会开过以后,单位里的右派分子开始遭到批判,叶灵风当然也在被批判者之列,不能幸免。
被划为右派分子的人,最初只是被隔离检查,交待问题,并接受群众的帮助教育。叶灵风一开始就犯犟,不肯和工作组的人配合,他只是坐在那里或站在那里,眼睛盯着人,横抱着胳膊冷笑。后来他就开始和人争吵,脸红脖子粗地吵,别人和他谈话,他的道理一套一套的,别人揭发批判他,他的嗓门比别人的还要大,一副死不认错的犟牛样。他这种顽固不化的抵触情绪,自然招来更加激烈的愤慨,对他的揭发批判,也就越来越加重了。
叶灵风被划成右派后,组织上找小姨谈过话。组织上谈话的目的,一是要小姨揭发叶灵风的反党罪行,二是要小姨和叶灵风划清界限。
小姨怎么也想不通,她坚决不相信叶灵风会反党反人民,她承认叶灵风个性上有问题,他据才自傲,卓尔不群,有时候说话没遮没拦,表现激进,有时候又显得灰心落魄,情绪低落,但这和一个人的品质没有关系。小姨没有什么罪行可以向组织上揭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