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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从脚下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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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节(5 / 6)
使叶灵风显得光彩夺目。叶灵风就这么握着他的笔,他就这么扭过头来坐在那里,看着小姨,长久地看着小姨。然后,他什么话也没说,重新转过身来伏下身去,继续写他的剧本。

    小姨失望极了。她没有想到叶灵风是这个样子的。小姨也许不会因为他的拒绝而失望,他可以拒绝她,可以对她说不,可以告诉她,他不想和她成为伴侣,他喜欢她但他不想和她做伴侣,或者他连喜欢都谈不上,更别说伴侣这种事情了,无论怎么样,他至少应该说话。而他现在连话都不说。他是不是不敢说?不敢承偌?不敢说出他心里真正的想法?他热情浪漫的凝视目光哪儿去了?他自由不羁的言谈到哪儿去了?他爱情至性的紫竹箫到哪儿去了?他忧郁的莎士比亚到哪儿去了?小姨整个儿地被退到后台时,叶灵风,被完全不肯出场的叶灵风出卖了。她希望他才是她的伴侣,他们做搭档,可以上演无数场美妙绝伦的戏。现在她才知道他不是。他是一个懦夫。他的莎士比亚只不过是一个连一句实话都不敢说的后背。小姨盯着叶灵风的后背。觉得他的勇敢全都是他刷本中人物的,而他自已却是一个多么可怜的人呀。她这么想着,骄傲的扬了扬下颏,转过身,一摔门走了出去。

    小姨决定去找杨支书。她无法让这件事情继续下去了。她得把它结束掉,把一切都结束掉。她要告诉他,她不想和他结成伴侣,不想任何人结成伴侣,她对伴侣这种事已经厌倦了;她要告诉他,他是一个好人,一个好的领导干部,一个令人尊重的老革命,她对他的印象很好,她对他的关照心怀感激,但那和伴侣没有关系,她不能因为心怀感激就嫁给他,做他的伴侣;她希望他明白这一点,能尊重她,她想他会那样做的,他难道不该那么做吗?如果他不爱她,不想尊重她,他只想要她做他的伴侣,那她也就没有必要尊重他了,她就会扬起下颏对他说,滚开!她想她会那样说的。

    小姨找到了杨支书。杨支书在他自己的办公室里,关了门,正在写一份材料。杨支书写材料挺费劲。他是苦出身,没有读什么书,文化程度也不高。他倒是很卖力,大冬天,弄得一头的汗,手里紧紧地握着笔,把自己弄得一手一脸的墨水。

    杨支书还没有从艰难的材料中挣脱出来,只见他手里举着笔,有些发呆地看着小姨,说你找我我?有事吗?

    小姨说,是的,我想和你谈谈我们俩的事。

    杨支书一听小姨说我们俩的事,高兴坏了,放下笔,拍拍炕头说,你快坐下,你坐下谈,慢慢谈。

    小姨站在那里,说,不用坐,我只有一句话,说了我就走。

    杨支书说,为什么要这么急?这么急干什么?我知道只有一句话,说实话,这种事情,实质性的也就是一句话,这个我清楚,但是你说完了那句话,我还可以接着说,我说完了,你再接着说,我们都说完了,还可以讨论讨论嘛。

    小姨说,讨论就不必了。我是想来告诉你,我不可能和你结成伴侣,永远都不可能,希望你今后别再提这件事了。

    杨支书有些发懵。他看了看小姨,把手中的笔放下,把灯挑亮,从桌子上拿起正在写着的那份乱七八糟的材料来看了看,又放下,说,怎么了?怎么是这样一句话?出了什么事?不是好好的吗?说实话,梅琴同志,你把我搞糊涂了。

    小姨说,怎么会糊涂呢?我已经说得很清楚了。

    杨支书说,是呀,你说得很清楚,但我却很糊涂。

    小姨有些发急,说,这有什么糊涂的呢?你说结成伴侣,我说不,情况就是这样。

    杨支书还是一副不明白的样子,好像小姨说的是一件让人不可思议的事情,一件让人不可理解的事情。他的脸上糊了一些墨水,手上也有一些,他张着大嘴看着小姨,这样他就是一副更加不明白的真实样子了。他说,为什么?为什么是这样?说实话,你越说我越糊涂了。

    小姨想她还能怎么样呢?她可以告诉他他的脸上和手上有墨水,她还可以建议他去洗一洗,用上一点胰子,洗得干净一些,让他恢复支部书记的样子,但是她怎么才能告诉他他在伴侣这个问题上该做一些什么和不该做一些什么呢?小姨站在那儿,突然发现自己很愚蠢,她根本就不该来这儿,不该企图申明自己,不该期望阻止和约定,她和这个世界根本就没有沟通的可能,没有让她自己和别人明白的可能。那一刻,她绝望之极。

    小姨扭头朝门口走去。她想她最好离开这里。

    杨支书在身后喊,怎么?你去哪儿?咱们话还没说完呢?

    这个时候,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青年剧作家叶灵风冲了进来。

    叶灵风冲得很急,差一点就撞上了小姨,而且他一定通过了很长的一段夜色,眉毛和衣袖上沾满着露珠。他手里仍然捏着他的那支金笔,脸色有点发白,那个样子就使他像一个握着一杆长矛的中世纪骑士。他的步子有点像舞台步,因为他是挺着胸膛、昂着下颏、目光炯炯而且大义凛然的。他冲进屋子里来,看见了小姨,突然地松了一口气,好像有什么样的事情是可以使他放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