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都固勒看明白了小姨的眼光。他知道他不会征服小姨,他从来没有征服过小姨,他不过是在小姨愿意的时候征服过她,要是小姨不愿意,那谁都无法征服她,就连他也不行。
满都固勒哼了一声,一甩手,大步走开。
那个孩子留了下来,他被人从牛车上抱了下来。
那天晚上,小姨哄睡了孩子,将头发洗净重新梳好了百结辫,然后走进了满都固勒的毡包。
满都固勒还在为白天的事生气。他在潮湿的头颅上面悬了一支酥油火把,头颅的阴暗处在摊开的军事地图上,他颦着眉头紧盯着地图,小姨进去的时候,他回过头来看了小姨一眼,又转过头去看地图。
小姨没有说话。小姨安静地坐在了毡子上,腰身笔直,一动不动,从后面看着满都固勒。
满都固勒看着地图。他渐渐地有些分了神,心慌意乱起来。他的眼睛盯在地图的某一处,看了好半天,才发现什么也没有看进去。头顶上的酥油火把哔剥作响,毡包外有夜莺飞过时悦耳的婉转歌声。满都固勒觉得自己的背上火灼一般地疼痛着,越来越强烈,越来越无法忍受。他丢开地图,猛地站起来,冲到小姨身边,把小姨一下子扛起来,大步朝毡包外走去。
毡包外,荧火乱舞,满都固勒的歌声在草原上传得很远很远。
如果没有子城战役,没有那场故役的失败,没有义军的惨痛伤亡和王爷铁骑的残酷报复,满都固勒和小姨之间的爱情故事肯定不是我后来知道的那个样子。在以后的纷繁战事和再以后的和平年代里,满都固勒和小姨应该是这个世界上我所知道的最好的一对爱人,最令人羡慕的一对爱人,他们会默契而充满智慧地嘲弄暗算者,会煮大量的奶茶和手抓肉并且把它们全部吃光,会共同去迎接同一颗射向他们的子弹,会在草稞繁茂鲜花盛开的草地上无休无止地交配下去,并且儿女成群。
子城战役是英雄满都固勒的滑铁卢,那么勇敢机智的他也终有失算的时候,没有逃掉对手的算计,被王爷的队伍包围在子城里。
英雄满都固勒和他的义军在小小的子城里坚守了三天三夜。他先是希望郭尔德丹的队伍会来迎救他,他们毕竟有着相同的信仰,而且他曾经在郭尔德丹困难的时候帮过他;后来他又试图乘着夜色以死相搏,从子城突围出去,进入广阔的草原。当这两个奇迹都不可能再发生之后,血性的满都固勒绝望之极,几乎吐出血来。
小姨在整个子城之役中一直紧跟在满都固勒身后,她把那个始终在熟睡的男孩背在背上,拎着一支钢枪,跟着满都固勒,从阵地的这一头跑到那一头。满都固勒被流弹击中手腕时,她扑了过去,咬住他的手腕,同时撕下袍子的一角,迅速替他包扎好。血将她的百结辫洇湿了,但她一点也不在乎,她显得很冷静,一边替丈夫往枪里装填子弹一边让身旁的人不要惊慌。等身边的人回到阵地上去后,她把满都固勒扶到被炸毁的墙跟下靠着,让他喘喘气。
小姨说,你别急,你不是让人送信出去了吗?他们会找到郭尔德丹的,他们这个候也许正往子城赶呢。
满都固勒咻咻地喘着气,瞪着一双充血的虎眼说,他们往哪儿送去?外面围得铁桶一样,连只鸟也飞不出去,他们早让人给打死了!
小姨说,我们再想想别的办法。
满都固勒绝望地说,想什么办法?还有什么办法好想?眼下这种情况,就是一个傻瓜也能看出来,什么办法也没有了,只有拼个你死我活了!
小姨看着满都固勒,说,真的没有办法了?
满都固勒困难地点点头,说,是的。
子弹嗖嗖地从城墙外飞进来,打得墙土四溅。小姨阖上了眼睛,她再睁开眼睛时,睫毛上挂着一颗晶莹的泪花。她拽着满都固勒的胳膊说,你在哪儿我就在哪儿,要死我就和你死在一块。
满都固勒一把推开小姨,挣扎着从墙跟边站起来,他冲着小姨大声吼道:你就知道你和我,你还知道别的什么?咱们俩死了算什么?咱们还有一百来号弟兄呢?我把他们怎么办?他们可是我从青森草原带出来的!他们是革命的火种你知不知道?!
小姨猝不及防,被推倒在地上,她不知所措地从地上爬起来,看着满都固勒吊着负伤的手,另一只手里提着枪,踉踉跄跄朝阵地走去。
王爷的铁骑队破城的时候,义军已来不及逃走了,他们中的大部分在满都固勒带领下,匆忙躲进一个地窖里。
王爷的铁骑队从街道上呼啸而过,到处追逐着四下里逃散的义军,刀戟叮当刺耳,枪声响成一片,不断有人被铁骑队追上,被刀砍中或者被枪击中,发出最后的惨叫声。城中开始放火了,大火将血腥味刺激得更浓,一些三天前没有来得及逃离的居民大声叱骂着,引来红了眼的铁骑队更加肆虐的杀戮。黑色的云烟在子城上空升起,秃鹫和乌鸦闻到了死亡的味道,一片片地朝子城飞来,它们在子城的上空盘旋着,大声地聒噪着,不耐烦地等待着降落时候的到来。
那些跟随满都固勒躲起来的义军,他们拥挤在地窖里,大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