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牲口都是她的母亲,她揪住一头母畜的尾巴,一打滚钻到肚子下面去,叼住奶头就吮,母畜要是想去一旁吃草,她就拽着母畜不让走,并且生气地责备它,冲着它喊:呀,呀。等到她吃饱了,打哈欠了,就搂着羊羔躺到花草丛中去呼呼地大睡,直睡得蜂缠蝶绕,风掩云埋,活活做了一个花草丛中的睡人儿。
最先发现小姨变化的是大姨。
大姨发现她最小的妹妹非常喜欢和牲口们待在一起,或者一个人待在花草丛中。她不喜欢和家人共处,她一和家人待在一起就显得十分木讷,像一块安静得让人忽略的奶豆腐。在她不得不和家人共处的时候,比如说,在晚上,她就完全变成了一个失魂落魄的孩子,那是最让姥爷生气的。姥爷总是喝斥她。姥爷说,你的魂呢?姥爷还说,你还不如一头马驹子,马驹子还叫两声呢!姥爷喝着酒,眼睛红通通的,恶狠狠地说小姨。小姨则一声不吭地坐在一旁。小姨一声不吭并不是她怕姥爷。她从来没有怕过姥爷。她谁也没有怕过。她一声不吭,只是因为她那个时候的确是没有灵魂的。她的灵魂不在她身上。它不知道去什么地方去了。即使她那个时候眼睛明亮地看着姥爷,她也没有任何反应,她的眼里其实是没有任何人的。
而和牲口们待在一起的时候就不一样了。和牲口们在一起的时候,小姨是个快乐的孩子,她有那么多的话要说。她是和牲口们说话。她有时候是大声地说。她说那些当父亲的和当母亲的牲口。她的肚子上围着一块羔皮,赤着脚丫子,双手叉腰,说,你是怎么啦?你怎么只顾自己吃草呢?你怎么不管管自己的孩子呢?你看你多不像话呀!有时候她说话的声音很小,差不多是耳语。她蹲在那里,怀里搂着小羊羔小马驹小牛犊小驯鹿的脑袋,她和它们脸蛋贴着脸蛋,悄悄地说着一些什么。她甚至和天上飘着的云朵,地上长着的花草说话。她站在那里,站在青森草原金色的风中,仰起或者俯下身子,像老朋友似的和云朵花草说话,并且大声地笑。有一次她居然和一条剧毒的腹蛇说话。那条蛇从草丛中爬过来她叫住了它,对它说着什么。那条蛇停下来,抬起脑袋,一动下动地看着好,好像它真的听懂了她的话似的。
那一次,大姨正提着一桶奶从草地上走过,看到了正在说话的小姨和正在倾听的毒蛇。
和它离得那么近,差不多是脸儿贴着脸儿了。大姨吓坏了,惊叫一声,失手把一桶奶全泼翻在地上。大姨先是朝她的小妹妹奔跑过去,她跑了几步,又站住了,回过身朝毡包的方向跑,跑几步又站下了,转过身来跑近小姨。大姨一把抱住小姨,她拿嘴唇去挨小姨的脸,看她是不是在发烧,又扒开她的衣服,看她是不是出疹子了。大姨惊惶失措地对小姨说,你没事吧?你没事吧?
大姨憋了几天,还是忍不住把小姨和牲口、云彩、花草们说话的事告诉了家里的人。
大姨说出这件事情的时候脸色苍白,当她说到小姨和一条路过的毒蛇说话的时候断断续续,浑身发抖,差一点呕吐起来。她说完了以后还下意识地朝毡包外面看了看,好像那条毒蛇随时都有可能出现在那里,吐着红信爬进来似的。
家里的人听了大姨的话,全都拿一种异样的眼光看缩在毡包一角的小姨。小姨那个时候正在和一只生有灰色皮毛的小旱獭玩,她把那只有着一双可爱小眼睛的小旱獭捧在手上,还它顺着自己的肩头攀上爬下,并且伸出圆乎乎的鼻头来嗅她,又是一副灵魂出窍的样子。
几个舅舅不相信会有这样的事情,说,大妹你胡说什么呀,她连话都不会说,她只不过是和只刚被舔干了身子的奶羔子,她能和谁说话呢?她说话谁能听懂呢?
大姨急了,告诉他们这些事是她亲眼看到的,她看见了小姨是怎样和那些牲口们说话的,是怎样和云彩花草说话的,是怎样和那条蛇说话的。大姨为了证明她的话不是编出来的,还了一株连钱草的事。大姨说当她跑过去的时候那条毒蛇很不高兴地走开了,那条毒蛇走开的时候,一只黑翅膀的蝴蝶从那株连钱草上飞了起来,那只黑翅膀的蝴蝶飞过那条毒蛇上空,翅膀摇晃了一下,醉了酒似地笔直落了下去,落到草丛中不见了。
舅舅们听了哈哈大笑,说,大妹你说得就像歌里唱的事,你说老妹子和牲口说话,和云彩说话,和花儿草儿说话,和蛇说话,那她和不和星星说话?她要夜里爬起来和星星说话,大妹你一定要叫醒我们,你让我们见识见识老妹子,你让我们见识见识老妹子她是怎么和星星说话的。
只有姥爷相信了大姨的话。姥爷在听大姨说这件事之前本来坐在那里喝着酒。姥爷先是不耐烦地听大姨说,有好几次他都差一点打断大姨的讲述,把她赶开,去栏里套牲口,或是去给他弄酒。后来他停止了喝酒,酒囊悬在嘴边,盯着大姨。再后来他把酒囊丢开,站起来,冲到坐在毡包角落里的小姨跟前,朝小姨吼道:小杂种,你给我听好了,以后不许你再和牲口说话!不许你和花草说话!不许你和云彩说话!不许你和蛇说话!更不许你和星星说话!你听清楚了没有?!
很多年之后,大姨再一次提到了小姨和牲口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