蒺藜,现在更增加了心中的沉郁。
西沉的太阳落到苇梢后边去了,苍茫的田野顿时抹了一层灰褐的颜色;唯独索泓一脚下踩着的一层微雪,在茫茫暮色中闪着银色的冷光。往常,他走完这段路,不知要歇上多少回。这次由干在窝瓜娘娘家吃了肚儿溜回,他当真脚下有了些力气。路过那棵大槐树时,他没停步;路过那棵雷殛木时,他也没有停步;当他钻出苇丛之间的小路后,他却蓦地定在了那儿。在一片昔日开阔的红薯地里,飘动着一块樱红色的头巾。一个妇女,正举着镐一下接一下地刨着什么。原野四处皆白,因而那妇女的影子,能看得特别清楚;她腰肢一弯一直的动作,她慢慢往前移的脚步的姿势,迅速告诉了他——她就是李翠翠。
索泓一几乎没有经过任何考虑,就迫不及待地向她走去。田野是空旷的。苇尖是枯黄的。在白皑皑雪地上刨食的乌鸦,扇动着黑色的羽翅,呱呱地鸣叫着飞向树巢。天穹下只有她一个人,把身子不断弯成弓,并用镐头叩向大地,这形象一下绞碎了索泓一的心。
首先顺风传来了婴儿的啼哭声,但是索泓一没有找到那个女娃。直到他走近了李翠翠,才看清她把婴儿用夹被缚在了脊梁上,女娃在她脊梁上不断哇哇地哭,她在不断地刨。这块荒漠的土地上除了母亲和女儿以外,还有一只会出气的动物—— 那是一只瘦骨嶙峋的半大猪崽,也被李翠翠用麻绳捆在腰上。它哼哼叽叽地叫着,在李翠翠身前身后转来转去。
索泓一最初以为,这是李翠翠到野地来放猪崽。过了会儿,他才完全明白了:用麻绳拴在她腰上的那只猎崽,被她用来当作为“探测器”,那猪崽凭着敏锐的嗅觉,能不断地发现“地雷”。只要是猪嘴往哪儿拱,李翠翠一脚踢开它,就在那儿下镐。刚刚上冻的土层被铁镐刨开后,准能从那儿刨出一块半块的红薯。
本来这是很能逗人发笑的场面,但是索泓一那只坏眼和好眼一块儿涌出泪水,因为这幅画面太严酷了,严酷到几乎使他失去走近李翠翠的勇气。他看看她身后被镐刨得坑坑洼洼的土城上,横七竖八地躺着创出来的红薯,便悄悄地走上去,将这些零乱的红薯堆在一块儿,好使她带回家时方便一些。就在这时,李翠翠为哄逗哭着的女娃,直起身腰,一边叨叨着“好丫丫不哭,娘给你刨红薯”,一边回过头来。
孩子倒是停止了哭声,可是孩子娘不禁惊愕地叫了一声:
“你……你……啥时候来的?”
“刚到。”
“咋不言语一声?吓了俺一大跳!”她消瘦的脸上,流露出一丝喜色。
索泓一透过蒙蒙泪光凝视着她。不过几个月的光景,她就像红薯地旁那片苇林一样,由葱绿变成枯黄。眉眼虽然还是过去的李翠翠,两腮却凹陷下去了,如同一颗挂在枝头的水蜜桃,突然受了雹伤,不但失去了圆润的外形,而且失去了鲜美的光泽。
“咋的了?”她发觉了他的怜悯目光。
“你太苦了!”
“生了个娃,俺家多了个张嘴吃食的,又有啥法儿呢!”她把头巾往上撩了撩,一绺头发垂落下来,挡住了出现在她眼角旁的细碎皱纹。
“我听说了。”
“瞅瞅她吧!俺背上驮着的小狗儿!”她歪斜过身子,把这苦娃的脸甩给了他, “生下这娃以后,俺奶水不足,喂些高粱面茶汤,当小狗儿一样拉扯着。这女娃也真皮实,除了不吃柴禾棍子,啥都能吃。”
索泓一用手指逗逗那“小狗儿”,小小的女娃像通灵性似的,朝索泓一咧咧嫩红嘴圈,露出鼓鼓的牙床——她还没露一颗牙尖哩!索泓一掏掏口袋,这边的装着政委送他的半盒“熊猫”烟,那只口袋里装着窝瓜娘娘塞给他的一把糖块,他捡出几块软糖来,递给李翠翠:“留给孩子吃吧!”
李翠翠接过糖块,像看什么稀罕玩艺似的,喜中有惊地问:“哪来的?”
“杨绪儿子要结婚,他老婆给我的喜糖。”
“为啥给你?”她刚刚绽开的嘴角并合了。
“嗐!拉我去给他儿子的家具涂油漆。”
“你是油漆匠?”
“干东不干西,反正我只有两只手。”
“给你啥好处了?”
“给领导干活,都是尽义务!”
“谢谢,俺娃不吃!”李翠翠麻利地把糖块塞回索泓一手中。她把那绺垂下来的头发,往头巾里一塞,一抖绳子,把小猪又在上找上哄赶起来。
“翠翠……这是……这是……”
“俺娃不吃当奴隶换来的食儿!”她说,“哪怕就是燕窝鱼翅。别看俺娃嘴上沾着高粱面。她和她爹一样,还嫌这糖块脏呢!”
索泓一木然地愣住了。
李翠翠一边刨着土垅,一边气囊囊地说:“俺那口子别看脸黑嘴黑,心可不黑。那些婊子娘们儿,整口袋整口袋地从库里往外偷粮食,那些干部装看不见,俺那口子饿得夜里在地下来回走遛儿,也不拿姓‘公’的一粒粮食。俺也骂过俺那口子是傻瓜,是木头人,也用你们的嘴骂过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