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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眼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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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2 / 4)
士兵身边,自我释疑地说:“我不能坐在土岗那边,这土岗像座珠穆朗玛峰,班长看不见我,我要主动接受班长监督。”

    士兵本能地把步枪从怀里挪开,放在索泓一伸手够不到的坟坡上。

    “班长警惕性真高。”

    士兵把皱巴巴的手绢塞进裤兜里。

    “班长入伍几年了?”

    士兵戴上军帽没有回答。

    “班长!你看过我的演出吗?”索泓一喋喋不休地说,“春节,‘五一’,我在场部台子上演出过魔术(大变活人),你们连长还把我请到连队,让我给你们专门演出过戏法(仙人脱衣)。”

    “那是警惕劳教分子,从五花大绑的绳套中逃走!”士兵开口的第一句话,就指出警卫连看他变戏法的严肃意义,“其实,你那一套玩艺都是假的;就是有人真能逃脱法绳,他跑得像一蹦三条拢的兔子,也快不过子弹。俺们手中步枪,哪杆也不吃素。”

    “请放心,我不会脚下抹油溜号的!”

    “你跑俺也不怕!”士兵神色庄重地看看坟坡上的步枪。

    “班长!你别吓唬我。”索泓一诡秘地笑了笑,“我要是真想跑太容易了,只要往大苇塘里一钻就没影了。你的子弹往哪儿去瞄准?熬到天黑,我游泳游过银钟河,那边就是自由世界了!”

    士兵的脸马上涨红了,连脸上一颗颗粉刺苞儿都像是充了血,他扭过粗壮的脖子,认真地打量了索泓一半天,瓮声瓮气地说:“你别调歪,对付不老实的牲口,俺口袋装着嚼子哩!”士兵从腰间拉出一条盘好的细麻绳,在手里掂了两下。

    “班长,你……您误会了。”索泓一连忙摆手说,“俗话说,咬人的狗不叫,汪汪叫的狗不咬人,我要是真想溜号,还会事先向班长挂号?”

    士兵半信半疑地瞥了索泓一一眼,心中余悸尚未消除。

    “班长!您可千万不能捆上我走。我是农场右派队第一个解除教养摘掉右派帽子的人,我到河对岸金盏乡,为明年春天第五届普选去画墙头宣传画的,您背着枪跟着我走,就够扎眼的了,要是再捆上胳膊……”

    “那你就规矩一点!”士兵训斥着他,并把那捆细麻绳重新夹在他的腰带上, “走!”

    酷夏似乎不愿意让位给秋天,在这两个行者身上,施展着火热的余威。士兵把那顶军帽已经推到后脑勺上了,汗珠还是从他粗硬的短发里渗出来;索泓一把那两颗尚未解开的纽扣解开,后来干脆把灰白色褂子脱下来搭在胳膊弯里,只穿着那件紫色的薄绒衣。溅满泥巴的前胸后背上,隐隐约约地露出来一个字:奖。

    “你还受过奖?”这个字使士兵对他的热度略略回升。

    “怪吗?”

    “在哪儿!”

    “居庸关外的一个铁矿。”

    “居庸关在哪儿?”

    “长城脚下。”

    “那也是个劳改点?”

    “反正也有你这样的班长,给我们站岗!”

    “你在那儿下井开矿?”

    “不,我在井上烧石灰窑。”

    “俺没入伍前,也烧过石灰,一天下来,个个都成了白脸曹操!”那士兵此刻似乎忘记了穿鞋者和赤足人中间的鸿沟,有滋有味地说,“先拿撬棍把石灰石从俺家乡伏牛山山坡上撬下来,大石头滚下山坡,举起十八磅的大油锤把大石头破开,然后像蚂蚁搬山一样,把破碎了的石头码进灰窑,点火开烧。”

    “噢!”

    “冬天干那活茬倒不错。把玉面饼子往窑顶上一扔,不须一袋烟的光景,上边就烤出一层焦黄的嘎渣儿!”士兵咽了一口口水,神往地说,“俺们河南伏牛山一带,年轻后生和扎辫子的妞儿,十个里有五个会干这营生!”

    “噢!”

    “你欢喜干这营生吗?”士兵问道。

    “喜欢。”

    “俺想,你不喜欢这活儿,劳改队也不会奖给你这件绒衣了!”士兵为索泓一的回答印证了自己的判断,而有些得意。他快走了两步,沿着苇墙另侧和索泓一走成一条平行线。两个人的队列变格了,士兵不再只能看到索泓一的后背,而把他的目光投向了索泓一的脸。

    在士兵眼里,这是一张使他怪异的脸。他上县城高小时,美术教师教他画脸谱速写有两点秘诀:表现人的高兴时,只要画他嘴角上翘,眉梢也随着嘴角上翘而微微上挑,这就是喜兴的脸谱。表现人的沮丧时,嘴角下沉,眉梢也随着嘴角而弯弯下垂,这就画出来倒霉人的脸谱。眼前索泓一这张脸上,综合了沮丧和喜兴两种特征;你说他是神情沮丧,他嘴角分明向上翘着,似乎在笑;你说他真是那么高兴,他那双眉梢又向下弯曲着,好像在哭。那位老师讲的勾画脸谱的秘诀,在索泓一脸上完全失灵,好像他又高兴又苦恼,又似哭,又似笑。这位士兵傻了眼了,他琢磨不透他押送去画宣传画的对象,心里究竟在想什么。

    更使这个河南士兵吃惊的是,索泓一那两只眼睛亮度也不尽相同。他左眼似乎挂着雾蒙蒙的水珠,右眼则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