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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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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2 / 2)
患者走了,我取出信来再看。我仔细咀嚼着哥哥的每一句话,像是在大海中看见了岸,睨见了那并不太遥远的码头。

    我难以揣测他此时此刻在干些什么。也许他正在几间屋子里夜游,拾起一个个少年时代的梦;也许他睡在哥哥或我的那张床上,正编织着一个新世纪的梦想;不,也许他已然成眠,那会是个无梦的酣睡,因为他太累了。为了弥合历史留在他心灵上的巨大裂痕,为了擦干昔日的斑斑血迹,他付出了许多许多精力,他走了很远很远的路……

    我已一天一夜未睡,也深感身心的疲惫;就像刚刚离开田径场的运动员,我跑了不止千米万米,而是跑了几十年的风雨路程。

    斗来斗去。

    恩恩仇仇。

    那弯弯曲曲的椭圆形跑道,不是挺像人生的圆周和预卜人生的八封图吗?!想着想着,我伏在小木桌上睡了。这是一个有梦的夜,头顶上一轮太阳蒸烤着,我被勒令弯身躬背,只是身上没有皮带和链条的抽打。

    “低头——”

    “低头——”

    我被批斗的口号声惊醒了。头上那轮太阳,是小桌上的台灯;弯腰弓背,是我的睡姿。那批斗会场此起彼伏的口号,来自罗圈胡同巷口——我童眸留下的幻影。

    下了夜班,走出饭店,我不禁惊愕地叫了一声。原来天下雪了,纷纷扬扬的雪花,覆盖了北京的座座高楼,染白了条条街道。

    空气中弥漫着清冷和甘甜,我贪婪地呼吸着早晨的雪香,沿着落雪的街道,向家里漫步而行。我不想搭乘公共汽车,过早地到家会惊搅他的睡梦。在落雪的路上,我寻找着属于我的诗情。

    在迷迷茫茫的雪片中,一道孩提时代学的算术题在头脑中升腾:

    2-2=0

    1+1=1(?)

    为什么会想起这些阿拉伯数字?我不知道。我只是对这两道既充满童稚,又无比残酷的极富幻想的算式,感到神往和快慰。

    路过一个小百货店时,我走进店门,买了一把黑伞。它不属于我一个人,而属于两个人,在银雪纷飞的世界,我们支撑开它,一块儿去往万安公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