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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2 / 3)
一只救生圈。我觉得我要飘落到大海中去了,这时耳畔响起了呼唤我的声音:

    “小柳!”

    “小柳——”声音由远而近。

    睁眼看看,自己没在空中,也不在海里,而是端坐在餐桌之上。我胳膊肘支撑着餐桌,双手托着灼热的两腮,那碟子、菜盘、碗筷、酒杯,在我面前像杂技演员手中的玩艺,旋转一阵过后,终于定位不动了。

    一定是我脸上还残留着泪痕,他递过来他的手帕,低声对我说:“这不是你父母的过失,更不是你的过失,历史的经纬就是这么编就织成的。小柳,我个人的质地也不是一块剔透的水晶,而是一块含有杂质的矿石,出于人类共有的报复本能,我在一场游戏中,也伤害了你的家庭。这次来北京,我是乞求你谅解的。”

    又一个强大的冲击波,狂浪般涌来,我麻木昏然的脑子,又陷人另一个不可知的深渊。报复?一个身在异国他乡的华人,对抄过他的家、残害过他的父母、占据了他的宅院的仇家,能有什么报复的招数呢?

    “你这是为了安慰我。”我直视着他。

    他把一杯酒灌入腹中:“不!”

    “我不相信。你是为了让我心理上取得平衡。”我再次表示疑惑,“你是心地纯正而善良的人,你的一切行为——包括彻夜不眠,都是为了怕我承受不了这突发的刺激,因而峰回路转地千方百计为我解除痛苦。”

    “有这种成分在内。”他用餐巾纸擦着嘴边的酒迹,“你要知道,大漠上的善良的兔子,有时也用爪尖撕食老鹰的残骨。人性中的善恶两面经常打架,当苟子的性恶说战胜孟子的‘性本善’的那一霎间,善良的人,也能干出恶者的行为。”

    我默默地听着,因为我无以对答。他则一杯接一杯地喝着“五粮液”。好像正在有意麻醉自己的中枢神经。堂堂仪表的伟岸男子,此时像个贪杯的酒徒,酒滴顺着下额坠落,一滴滴流淌在西服的领口和领带上。

    我急了,夺下他手中的酒杯:“吴先生,你疯了?”

    “没有。”

    “可你已经失态了。”

    “我怕你不能原谅我。”他半醉半醒地说,“说句实话,我已经在你们饭店下榻三次了,每次我都以病为由,找你来看病,只不过前两次是躺在床上。只有当我确信自己真正了解了你,并爱上了你之后,我才悟到我那场‘游戏’,是横在我们中间的珠穆朗玛峰!”

    我以微笑宽慰着他的心:“我们中间只隔一个小小的餐桌。”

    他失态地摸摸餐桌:“是吗?”

    “我送你回饭店吧!”我有点慌乱起来,“服务员!有出租车吗?”

    “不!不!”他一边从西服兜里掏出钱包,把钱包颤巍巍地递给我,一边连连摆手说,“不回饭店,去罗圈胡同回我的……不,回你的家。”

    餐厅食客的目光都投向这里,我窘得几乎不能自持。我把钱包塞回到他的兜里,匆匆付了餐费后,恨不得一步迈出餐馆。好在我家近在咫尺,不到五分钟光景,我已搀扶着他拐进了罗圈胡同。在巷口,他看根发短地指着脚下:“这儿……就在这儿……”

    我理解“这儿”含意,它曾是一块涂染了斑斑血迹的黄土。现在,柏油路面已经覆盖了那历史的残痕;假如没有他的突然出现,我童年的那一点点恐怖记忆,怕也会长醉不醒了。

    但我醒着,而且比在餐厅时更为清醒。我理解他的醉酒,他是凭借酒力吐出难以启齿的陈年往事。也许他真的干了一场报复的游戏?如果当真如此,我也希望把它和他饮下去的‘五粮液’,一起呕吐出来;待酒的魔力飘然而去,他或许就会锁在肚子里,给人世间又留下一个谁也不可能知道的秘密。

    我搀扶着他进了家。待我推开屋门时,他把迈进门槛的脚,踉跄地撤了回来。他身子靠在门框上,痴呆的目光盯住了那个四下去的垃圾洞:

    “我在这儿挖过防空洞,爸妈……爸妈……把土甩上来,我……用……用筐运到……到门口……”

    “嗯。”我应着声,情不自禁想起我的父母。

    “我一直没忘……没忘……挖防空洞……洞……洞。”他用手指指点点地说, “到美国……也没……忘记。”

    “嗯!”我再次应声,应声中忽然感到喉头发紧,我下意识地感到父母之死的不解之谜,或许真的和他有某种联系。神经顿时绷得像根弦子,屏着气倾听他醉酒后的自白。

    “有一天……有一天,我看了一部……一部英国……对,是……是英国的故事片,它叫《天堂……天堂的笑……声》,描写一个……一个以假死……死的伯爵,戏弄……戏弄一群想……分割……他财产……财产的亲朋……亲朋和友人的故事。我……我突然来了……来了……便想……便想摹仿一下……一下的邪念。我……我想起了中国……罗圈胡同……发生的……的事,便……往这个……地址,寄……寄了一封……封信。信中……说……说文革……抄家时,造反派……忘记了查抄…… 防……防空洞,那儿……藏有吴家……吴家十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