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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2 / 3)
自重一点,别打搅夜班医生的工作。”饭店经理的助手,是个奶油小生。从我到饭店第一天起,他就像影子般地追逐我,我认定这个电话是他打来的,因而反弹回去的无异于一颗导弹。

    真是个倒霉的漫漫冬夜,患者来就诊的没有几个,魔鬼般的电话却接连不断。它撕碎了我的平静,搅乱了我的安宁。挑开窗帘,我漫无目的地向街道眺望,夜安静而深沉,只有立交桥的周围,闪烁着一辆辆汽车南来北往、东去西行的红色尾灯的弧光。

    我的目光久久地追随着那些移动着的闪亮的弧光,第一次感到我所在的饭店像座水不流动的囚笼。我喜欢喧闹奔腾的江河。昔日我们军区疗养院就耸立在森林之畔的浑江江岸。我愿意穿被人称为“绿皮”的军装,愿意戴女兵的大壳帽,一句话,我喜欢绿色。森林是深绿的,江水是淡绿的,女军医穿的是介乎于深绿和淡绿之间的橄榄绿。我曾和女友们发誓,在这儿生活一辈子,只为生命中充满诗意的绿荫。

    命运却像那座立体交叉桥般地曲里拐弯,我做梦也没梦见过我有朝一日会告别浑江,告别森林,到这粉尘弥漫的大城市里来。两年前的某一天,我接到罗圈胡同街道委员会拍来的一封加急电报,说父母双双病危,叫我见电速归。初读电文时,我并不十分惊愕,认为这是父母要我回家探亲的一个借口;因为双亲刚刚迈进五十岁的门坎,我春节回京省亲时,他们所在的工厂,刚刚为他们作过全面体检,二老身上没发现一点毛病。记得爸爸还兴奋地对我说过:“小琪,看样儿,我和你妈可以争取当寿星佬了。我双眼视力至今还是1.5,你妈的视力1.2,居全厂之冠!” 现在电文说父母双双病危,该不会是编造“天方夜谭”的新童话吧?

    几读电文之后,我的额头,淌下冷汗,不容忽视的是:爸妈骗我回去,何必非签署“街道委员会”的名称?何必拍来“加急”电报?我模模糊糊地意识到家中一定出了什么意外事故,这事故没发生在工厂,而是发生在家宅。我哥远在南方的珠海经商,父母住在只有六间平房的独门独院,如发生什么意外灾祸,街道委员会自然责无旁贷,因而这一纸电文绝无虚假!

    列车隆隆南下,在滚滚的车轮声中,我曾有无数个猜想:是煤气罐爆炸?还是电缆线起火?或许是被汽车撞伤了?要不就是古宅欠修,房屋在暴雨中倒塌——从电视中知道,北京今年是个淫雨连绵的夏季。

    万万没料到,待我赶回北京的时候,父母尸体已经火化完毕,双双进了八宝山的老山骨灰堂。这突如其来的打击,使我跟哥哥大吵一场,因为他从珠海飞回北京的时间,比我早了两天,火化和骨灰安葬都是他主持的。我抱怨他为什么不等我回来,让我跟双亲见上最后一面?街道干部会同工厂干部,为哥哥作了详细的解释:他们发现我父母时,尸体已经糜烂。街邻嗅到小院溢出恶臭气息,叫门不开,便破门而入。之后,街邻叫来了刑警。街道干部、法医和工厂领导。之所以如此兴师动众。皆因父母死得十分溪跷:二老没死在床上,也没死在厨房,而是死在六○年战备时期院内挖的防空洞里。经过刑事侦缉和法医检验,无谋害和他杀的痕迹,因而判断为二老经过五米深的防空洞洞口时,盖口突然塌陷,致使二老碰撞跌摔而亡。但街邻们对此判断提出异议。其一:在防空洞里发现一把铁锨和一只手电筒皆是新的,没有一点锈斑,可见不是六○年全民挖防空洞时的遗物。其二:如果二老之死是因途经洞口时洞盖突然塌陷所致,死者身躯应该在石上上边,但死亡现场却是那水泥板混着坠落的土块,覆盖在亡者身上。街道干部无法将这些细节统统写在电文纸上,其实他们给我发出“病危”的电报时,我父母早已双双命归阴曹地府。

    谜!

    完全是一个谜!

    一个难以解释清楚的死亡之谜!

    哥哥和我都认为父母之死,背后藏有人所不知的隐情。从那只手电和那把铁锨判断,很可能是在夜间,老两口下到防空洞里去挖、埋什么东西,防空洞突然塌落了。爸是个中型工厂的副厂长,妈是个内幼儿园的园长,一生清贫如洗,有什么宝贝需要埋藏的呢?!他们在中华人民共和国只能算亿万芸芸众生中的两个小小人物,这个“谜”也就没有人去进一步破译,刑警们又去侦破京城不断发生的大案要案了。他们唯一办妥了的事,就是要我复员回到北京,住进这座灰墙斑剥的古宅。

    叽咕叽咕的电话铃,又在呼唤我了。我的魂魄从生死交叉的立交桥下游荡回来,慢慢地走近电话。我估摸着,此时已是清晨四点,那奶油小生即使精力再盛,也只能在经理值班室打盹,绝无继续对我纠缠的雅兴,便毫不犹豫地抓起听筒:

    “您好——”

    “您好——”对方礼貌的回答。

    “您是患者?请告我您住的房间。”

    “我……我……不能叫患者。”对方是位男士。喘着气有些口吃地说:“不,也可以称之为患者吧!我住在1208房间。如果您能来这儿,我等您。”

    我通知了电话总机,再有患者求医,请接1208。然后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