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要念书!”这些孩子都饿了一天了,又在黄昏里,—个个脸色都惨兮兮的。县委书记问明了情况,大声问:“谁说油麻地办中学没条件?谁说的?混账话!”他让办公室的人打电话,当即把教育局的领导叫来了,让他们立即点头,并提议:“我看,就让那个王儒安做中学校长。”
油麻地办中学,确实没有条件,要房没房,要地没地,要人没人,要钱没钱,只剩王儒安硕大—颗雄心。但王儒安就有这个本领——能将似乎没有可能做成的事情做成。他跟这个单位要些砖头,向那个单位要些瓦和石灰,用自己的工资雇几个农民去十八里外的沙岗挖回十几船沙子,再往教育局跑,要木料,要钱,要人,什么都要。油麻地镇在—大片荒地上,先给了他—个房基地。那年秋天,就在这荒地上,活生生地立起—幢红瓦房。那红瓦房鲜艳得像一片大火燃烧着,照得荒野充满生机。
但王儒安的目光,是—个庄园主的目光。他站在杂草深处,四下环顾这一大片荒地,然后,像—个土地测量员那样,嘴里叼根狗尾巴草,从东走到西,从南走到北,用他的脚步反复丈量着这片土地,并按心中幻化出的图景,把它们一部分—部分地都派了用场。他将圈地看成是—个梦。他—定要去实现这个梦。油麻地中学应该是也必须是这—带所没有的“完全中学”,并且是—所具有很大—片校园的中学。他没有立即让人看出他的心思,而是在默默地准备着一套足以让镇干部怦然心动的言辞以及种种智慧的策略。在他瞄准了他认为有可能阻止他的计划实现的那几个镇干部出远门时,他突然要求在镇委会会议上发表自己的提案。他大道理与小道理并用,理性与情感并用,浪漫与现实并用,讲得头头是道,把几个镇干部弄得晕晕乎乎,甚至兴奋不已,都陷入了“为子孙后代造福”的巨大荣誉感里,居然当下形成决议:那偌大一片荒地,统归油麻地中学。
第二天,王儒安就带领老师与学生用木桩和铁丝圈地。于是,就引发了—场油麻地历史上注定要定上—笔的械斗。
这地虽是—片荒地,但已被周围的农民瓜分得差不多了。他家在这儿垦出一块来种菜,你家在这儿垦出一块来长瓜。更多的人家是堆了一堆碎砖烂瓦,然后用白石灰或绳子、木橛子圈了一个过去的大地主都没有的大房基地。还有—些人家,居然占了一块做坟地。这周围的农民,几乎是各家各户,多少不等地都占了—块。用不用是一回事,但我先占着,别人就动不得了。
“王儒安在那儿圈地了!”消息马上传播开来,占了地的人家都跑来看。王儒安让老师与学生都不说话,他自己也不说话,—起默默地埋木桩,拉铁丝,像要在—个无人区建—个集中营那么庄严。先在远处看着的农民,也不说话,默默地—步—步地围过来。王儒安们依然默默地埋木桩,拉铁丝。埋完木桩,拉完铁丝,那一大片荒地就全在圈内了。王儒安说:“这地现在是油麻地中学的了。那上面所有的,只要不是油麻地中学的,统统地毁掉。”于是,师生们开始拔菜,扯瓜藤豆蔓,断绳,铲白灰拔木:橛子,要把那些小生产者们的一份希望、一份憧憬、一份摆弄土地的乐趣,统统消灭掉。那绿莹莹的菜苗在空中飞扬着,那漫长悠远的瓜藤在断裂着……
人群里有人大声问:“谁让你们圈地的?”沉静了片刻,王儒安转过身说:“这是油麻地镇委会的决议!”人群立即向后转,直奔镇委会大院。大院里只有一个刚从县城开会回来的干部,听了七言八语之后,说:“王儒安圈地?地归油麻地中学了?我不知道。”人群又拥向荒地。他们朝王儒安们叫着:“谁再敢拔菜,我就拔他的头发!”“谁敢扯断瓜藤,我就扯断他的脖子!”……
王儒安说:“这是为你们办中学!”人群里立即暴风雨般地呼叫着:“我们不要办这个中学!我们的孩子认识他的名字就足够了!”王儒安拄着一把铁锹,叹息道:“无知啊!”人群里就有很多无知的人回答:“无知就无知!”王儒安摇了摇头,将屁股转给人群,对师生们说:“拔!扯!断!”人群里就有人喊:“打!”
人群如流水漫过来,师生们手里都有工具,猛地转过身来,像端枪那样端起铁锹,一脸保卫新生政权的庄严与无所畏惧。人群退去,各自回家,不—会儿又聚拢来,这回都带了家伙。荒地上的械斗就这样不可避免地开始了。师生们死死抵抗,终于寡不敌众,被乡民们一十个个打倒在地,或仰面朝天被一只脚踩着肚皮,或趴在那里被反扭了胳膊后又被—个膝盖死死压住,手中的工具都被夺了去。
王儒安为保护师生,表现得最为英勇,也伤得最重。他的腰杆遭到了一个年轻乡民踢过来的重重—脚,仿佛被踢断了—样,摇晃了几下倒在了地上,疼得他嘴里咬了—把杂草。那些人嘴里说着“无知就无知”,拿了从师生们手中缴下的工具,离开了荒地。王儒安让师生们都回去,说他在这里歇一会儿,马上也回去。师生们就一个个走开了。
王儒安在草丛里躺着,仰望着天空。其时,正是秋天,天高云淡。他想起自己少年时行乞的悲凉情景,想起自己这许多年来的那番奋斗不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