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秋战国时的说客,对当时政治格局的改变,居然起了那样巨大的作用。苏秦说六国的故事,妇孺皆知。游说,历来是中国政治生活与日常生活中的一种重要的运动形式。仔细考察起来,这“四大”,绝非横空而出,也是历史、传统与文化的—个结果。而这个结果的最本质的特征,就是用语言进行一种有目的的表述。
由于有这样—个传统,中国民间历来把“口才好”的人看得不一般。这种风气既久,就养育出许多善于言语的人才来。这乡间的辩论以及有这么多人关心这场辩论的盛况,都能使人领略到这一点。
大约是在中午的时候,杜长明一方出了差错。站在杜长明一边的供销社李文书被对方的言语压得气喘吁吁,一时失了风度骂了人。汤文甫—方的—个小学教师立即站起来,大声说:“谩骂与恐吓绝非战斗!”李文书当即又骂了一句:“放屁!”油麻地中学高二班的—个学生霍地站起来,手—指李文书,“你敢骂鲁迅!这是鲁迅先生的原话!”这下李文书就立即完蛋了,像一个鱼泡泡被从踩了—脚,看着看着,在人群里矮了下去。
外面的人,有些回家吃饭了,有些仍然坚持着,少了许多噜杂。而礼堂里的声音却越来越大。那一来一去的声音在空中碰撞着。
整个—个上午,汤文甫纹丝不动地坐在椅子上,不发一点声响,一比小眼睛藏在厚厚的玻璃镜片后面不停地闪动,像—头极有耐心的伺机捕获食物的动物。
杜长明—方,也有过一个小小的高潮,这是由镇党委的女秘书奚萌的抨击带来的。这是—个瘦弱文静戴了一副白边眼镜的年轻女子。她的声音既不锐利,也不响亮,但语言的流淌极为迅捷,并且含了一种逻辑的力量和令人吃不住的挖苦。她—口气说了十五分钟,使杜长明一方士气大作。
汤文甫—方,自辩论以来,轻车熟路,皆与男性作战,路数正对,突然地面对了一个女性,且又是这样一个言语厉害的女性,一下子找不到了话语的方式,甚至不知采用何种口吻来加以还击。于是,便出现了一阵无言以对的僵持状态。这时,只见汤文甫与左右的几个人耳语了—会儿,不久,形势就又倒向了汤文甫一边。一九八五年,我在电视前看中国女排与苏联女排作战,眼见着中国女排比分一路下落,袁伟民喊暂停,向队员面授机宜,形势便急转直下,此时,我就又想起这个汤文甫与左右耳语的场面。后来,我问过他,他当时究竟说些什么?他—笑,“还记得‘田忌赛马’的故事吗?”于是,我一下子悟出了当时的道理。汤文甫偏不派—个厉害的与奚萌对垒,而是让一个很没有水平的,与一般泼妇也差不太多的小学女教员出来与奚萌胡搅蛮缠,把奚萌的那些大道理扯得既可笑又—钱不值,倒让油麻地中学的—个教高中语文的姜老师出来,对付在奚萌后面站起来发言的组织干事“蒋短爪子”,并且一丝也不把矛头对着奚萌,就像她不曾讲过话—样。这样,奚萌的力量就等于零,仿佛一支利箭射来,对方躲开了,这利箭只落在—口烂泥塘里。
这蒋短爪子是个中家干部,今天让他参加辩论,本就有点勉强,这会儿又被汤文甫—方死死咬住不放,不—会柳就显出狼狈样来。这姜老师既有理论水平,又很能损人,“听人说,蒋干事的手还有点历史。别人叫蒋短爪子,我听了很生气!侮辱人嘛,很不好嘛!可这手的历史,能不能请蒋干事与我们说—说呢,也好让我们知道你是个老革命者嘛!”可是这手的历史是说不得的:当年咱参军,用刀剁了的。蒋干事立即局促不堪,额上大汗淋漓,口中连喊:“无聊无聊!”
午后,杜长明一方—寸—寸地蔫了下去。人种杜长明坐在他一方的人群当中,虽然还是—副大将风度,但从不停地往后梳理头发的这一动作来看,多少已露出心虚的实相了。
下午三点,汤文甫站起来了,“从早上八点四十五分开始,我就恭听诸位的讲话了,现在我要说话了……”他这—说话,一想到我母亲每年春末腌咸菜时发把锋利的菜刀,一下一下地往下切。他将杜长明的“罪恶”——地排列出来,并——地揭示了给人看。他把八点四十五分以来杜一方发言中的荒谬论点一一回顾,并加以近乎于残忍的驳斥,就像一个贪心的强盗拦住—个油水不大的穷汉,令他将身上的衣服剥得—丝不剩而活活地露出羞物—般。他说话不打—个磕巴,不说—句车轱辘话,不漏半滴水给对方。他的声调本身就是一种力量,—会儿缓缓的,—会儿层层上扬,全部取消标点符号,一句咬一句,十分紧张,像一裉绳子拉紧了在活活地勒—个人的脖子;—会儿又松下来,像把那个已被勒得白眼直翻的人放到了地上,再戏弄他—番。他十分喜欢使用“但是”、“然而”这样几个转折词。在说“但是”时,他总要把“但”与“是”之间拉开距离:“但——是……”并且总在它们出口之前与之后停顿—下,仿佛要落实一下抓在手中的刀在砍劈下去之前是否已经被抓牢了一般。“但是”之前是引诱,是死亡前的放风。“但是”带来的—个陡转,犹如空中索索作响的绞索落了下来,又犹如面临绝无退路的万丈悬崖。这“但是”
与“然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