己很孤独,很可怜,很惨,是天下—个大不幸的人。我居然哭出声来,哭得泪水汪满眼眶,把不远处—根栏杆看得有柱子那么粗。
“这个孩子在哭。”一对男女从我身边走过,女的对男的说。
我这才想起周围有那么多人。我把嘴里的眼泪吞进肚里,把脸上的眼泪擦干,把身子收缩成一团,完全面对着大江。这时,我希望能看到江上有所谓的江猪出现。在我的头顶上,也有人在议论江猪。一个人说:“你看远处,在江上—拱一拱的,不是江猪吗?”我便往远处看,心里陡生一个惊奇:真是江猪!我盯着它看——看久了,觉得它不过是—个浪头。在我头顶上,也有一个人说:“狗屁江猪,是个浪头!”于是,我心里很失望。
天色慢慢地暗了下来,江上的风也大了起来,在船舷旁“呼呼”地响。几只精瘦的海鸥在船艄后的浪花上—掠一掠地飞,像江上灰色的幽灵。江轮四周,越来越苍茫了。
我觉得身上凉丝丝的,心不禁又酸起来。
许多人开始吃饭,我闻到了饭菜的香味。我感到肚子很饿,便伸手到怀中掏钱。我的口袋里只有两块钱。父亲共给我十块钱,还有八块钱在邵其平身上——我怕将钱丢了,就像其他同学一样,把大部分钱交给了他,由他代为保存。我把那两块钱掏出来看了看,又放进口袋里。我只有这两块钱了,是不能花掉的。
我咽了咽唾沫,用双膝顶住了肚皮。
我背着铺盖卷,又像个流浪者,在江轮上到处溜达。当我再重新回到大烟囱下时,天已黑了。
江轮在黑暗中航行,更给人一种无边、无伴、无家可归的感觉。黑夜很奇特。人在天一黑时,就有了归家的欲望,就企盼有熟识的人相伴于身旁,它比白天更容易使人觉得凄凉。这种感觉,我曾有过,但从未像今天这样强烈。我在心中—遍一遍地希望着邵其平他们的出现。
我坐在铺盖卷上,掏出那只瓷鸟吹起来——这纯粹是出于—种侥幸心理。然而做梦也没有想到奇迹竟然出现了:在船艄方向,有鸟鸣声呼应着!虽然离得很远,但我听得清清楚楚。我立即跳起身来,连铺盖卷都忘了,一边使劲吹着瓷鸟,—边疯了一般往船艄跑。
鸟鸣声越来越近。我感觉到对方也正朝我跑过来。
“肯定是我们的人!”当这—判断在我脑海中生成时,我几乎兴奋得想一头撞在舱板上或跪在甲板上。
—盏明亮的灯照着通道。
我看见—个女孩朝我跑来。
“陶卉!”我停住脚步大声叫了起来。
同时,我听到她的叫声:“林冰!”
我们走近了,两人都低下头哭了。
我哭了一阵,不好意思起来,转过身去用衣袖擦去泪水,问:“就你一个人?”
陶卉把两手交叉着放在身前,朝我点点头。
“你是怎么上来的?”
“我被挤到了一群大学生的队伍里,是他们把我夹在中间,把我带到船上的。”
“我上船后一直找我们的人,怎么一直没有遇到你呢?”
“我也一直在找。我去过大烟囱下面好几次……”
这么大的船,你走左边我走右边,你到船艄我到船头,你到下层我到上层,互相碰不着,也是很自然的事情。如果就在大烟囱下死等就好了。我们不由得都后悔起来。
我们—起走到了大烟囱下。也许还能等到一个我们的人。
我们在相距四五步远的地方分别坐下来。两人无话可说,且又不敢互相正视,只沉默着把头低着或偏向—边。
夜深了,甲板上的人——离去,钻到船舱里边去了——那儿暖和一些。只有少数几个人还伏在栏杆上,将江上夜色静静地领略着。
远远地,可见几点渔火。
我终于对陶卉说:“你冷吗?”
“不冷。”
但我看到的却是:在昏暗的灯光下,她双手抱在胸前,—副寒冷的样子。我不觉怜悯起她来,“甲板上风太大,走,到船舱里去!”我的话里,居然有一点命令的成分,这使我自己都感到吃惊。
更使我吃惊的是,陶卉居然顺从地站起身来,提着铺盖卷往船舱走去。
“把铺盖卷给我。”我走上前去,一把将她的铺盖卷拿过来。
她没有反对,在我前面很温顺地走着。我则一人背了两个铺盖卷走在后头。
船舱里已无—块空地,我们只好在两个船舱之间的过道上放下铺盖卷。
我把我的一块塑料布从铺盖卷里拽出来铺在地上,然后对她说:“你把铺盖卷放开,睡觉吧。”
她坐在铺盖卷上摇摇头,“我不困。”
我也在铺盖卷上坐下。
过道上就我们两个人。
十分寂寞。我们终于开始大胆地说话。首先说话的是她,“你的作文写的真好!”
“不好。”
“好,你的作文总是被传阅。邵老师说:我们班作文写得最好的是林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