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quot;我有什么过错,你叫行刑人来。quot;
我觉得这情景很有意思,便对银匠说:quot;你害怕了,你为什么要害怕,你不要害怕。quot;
银匠嘴上并不服输:quot;我不害怕,我又没有什么过错。quot;
我说:quot;你是没有什么过错,但你还是害怕了。quot;
小尔依的脸上一点表情也没有,他用十分平静的声音说:quot;其实你不是害怕我,你是害怕土司的律法。quot;
听了小尔依的话,银匠的脸仍然是白的,但他还是自己笑出声来,说:quot;想想也是这个道理。quot;
我说:quot;好了,你去吧。quot;
银匠就去了。
然后,我和小尔依下棋。他可一点也不让我,一上来,我就连着输了好几盘。太阳升到高处了。我的头上出了一点汗水。我说:quot;妈的,尔依,你这奴才一定要赢我吗?quot;
我要说尔依可是个聪明的家伙。他看看我的脸,又紧盯着我的眼睛,他是要看看我是不是真正发火了。今天,我的心情像天气一样好。他说:quot;你是老爷,平常什么都要听你的。下棋输了你也要叫?quot;
我又把棋摆上,对他说:quot;那你再来赢我好了。quot;
他说:quot;明天又要用刑了。quot;
小尔依的话叫我吃了一惊。平常,领地上发生了什么事,有什么人犯了律法,将受什么样的处置,我总会知道。但这件事情我却一无所知。我说:quot;下棋吧。领地上有那么多人,你们杀得完吗?quot;
小尔依说:quot;我知道你喜欢他。你不会像那些人一样因为我们父子对他动刑就恨我吧。quot;
这下,我知道是谁了。
小尔依说:quot;少爷要不要去看看他。quot;
我想我不会恨这个声音平板,脸色苍白的家伙要知道是麦其家叫他成为这个样子的。我说:quot;牢里不能随便进去。quot;
他对我举了举一个有虎头纹饰的牌子。那虎头黑乎乎的,是用烧红的铁在木板上烙成的。这是出入牢房的专门牌子。行刑人在行刑之前,都要进牢房先看看犯人的体格,看看受刑人的精神面貌,那样,行刑时就会有十分的把握。除非土司专门要叫人吃苦,行刑人总是力求把活干得干净利落。
我们走进牢房,那个想在我们这里传布新派教法的人,正坐在窗下看书。狱卒打开牢门让我们进去。我想他会装着看书入了迷而不理会我们。平时,有点学问的人总要做出这样的姿态。
但翁波意西没有这样。我一进去,他就收起书本,说:quot;瞧瞧,是谁来了。quot;他的脸容是平静的,嘴角带着点讥讽的笑容。
我说:quot;喇嘛是在念经吗。quot;
他说:quot;我在读历史。quot;前些时候,济嘎活佛送了他一本过去的疯子喇嘛写的书。这本书很有意思。他说:quot;你们的活佛叫我放心地死,灵魂会被他收伏,做麦其家庙里的护法。quot;
这时,我并没有认真听他说话。我在倾听从高高的窗子外面传来大河浩浩的奔流声。我喜欢这种声音。年轻的喇嘛静静地望着我,好久,才开口说:quot;趁头还在脖子上,我要对少爷表示感谢。quot;
他知道经卷是我叫他们送还的,还知道毛驴也是我放生的。他没有对我说更多的好话,也没有对我说别人的坏话。他把一个小小的手卷送给我。上面的字都是他用募化来的金粉写下的。他特别申明,这上面没有什么麦其不肯接受的东西。那是一部每个教派都要遵循的佛的语录。我手捧那经卷,感到心口发烫。这样的书里据说是智慧和慈悲。我问这个就要刑罚加身的人,书里是不是有这样的东西。
他说,有的,有。
我问,除了他的教派之外,别的教派的人,比如,济嘎活佛那个派别是不是也要读这本书。得到了肯定的回答后,我心中的疑问反而加深了:quot;那你们为什么彼此仇恨?quot;
我想我问到了很关键的地方。他好半天没有说话,我又听到了河水在官寨下面的岩岸下轰轰然向东奔流。翁波意西长叹了一口气,说:quot;都说少爷是个傻子,可我要说你是个聪明人。因为傻才聪明。quot;他说,quot;你要原谅垂死的人说话唐突。quot;
我想说我原谅,但觉得说出来没多少意思,就闭口不言。
我想,这个人要死了。然后,河水的喧腾声又涌进我脑子里。我也记住了他说的话,他的大概意思是,他来我们这个地方传播新的教派不能成功,促使他整整一个冬天都在想一些问题。本来,那样的问题是不该由憎人来想,但他还是禁不住想了。想了这些问题,他心里已经没有多少对别的教派的仇恨了。但他还必须面对别的教派的信徒对他的仇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