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上一种希望不大的按语,寄到我所熟习的地方去,我就静静的一面玩弄着日子一面等你们高兴时给我点钱。有了文章虽一时不会得钱,我还可以自慰慰人,也还可以向债家扯点无害于事的谎,要米钱,要报钱,人来了,气势汹汹无法抵挡了,我可以不红脸的说,“这是平常的事,照例是他们忘记了日子,不然那稿费早该送来了。”我这样说时我会觉得完全不是儿戏,真以为连向债户抱歉也不必的。先生,照你们意思,一个有天才的人写一万两万字是极容易的事,不许懒,就不至于挨饿。我大致应当说是太懒了。我如今就一个字写不下去。我起了若干的头,却没有供我下笔的东西。我将说我亲眼看见杀过一千人,大部分是用大的锋快的刀子砍头,小部分是用枪打,把脑髓倾出为度。又有一些是花样翻新,破肚开腔把心肝取出示众。许多人是没有学过屠户,居然能把一个人处治得如老屠户杀猪一样顺手。还有用刺刀--死逃兵,用火烧土匪的。但是我说这些准什么事?在另一些地方,不是成天还这样不断的热闹着么?这是可以夸口的事么?除了住南京、住上海租界,不是全都成天可以看杀人么?我说战争吧,这也是罔诞。大家从新的战争中过了日子多年,说这个只是无聊。我说饥荒,报纸上头号字载得是陕西甘肃每天饿死人两千,可是同一张新闻上特号字登载百龄机补药效果,背面则要人“开会行礼如仪”,天下太平。
先生,凡是可以使你们吃惊的,如今已全不容易引人惊讶了。
我们都一同生长在这顶精彩的时代中,我们单是“看”就可以过这一生。一切事千变万化,一切事仍然全无分别,不头昏已就见出好汉。我今天得一个朋友从杭州来信,他说他在为一个日报馆作着五毛钱一千字的文章,成天写。大约每月写到五六万字则一个人房子钱饭钱就不难找到着落了。这个人他并不是天才,但他能够写得出这样多,无论如何是可以佩服的事。我却不行了,没有可写的东西。我纵有,自己的,只是头痛,流鼻血,……鼻血流久就得头痛。我说我自己的鼻子,说我哥哥的眼睛,说我其他家中人的咳嗽流泪,说来说去,与世无关,等于笑话。能够使读者感到笑话,这天才的通信意义就已完成了么?这缺陷的完成!
到近来,我的生活,就只是四堵墙。一个坐在这墙中央的人,久而久之是会到说自己也说不分明的一日的。我就每一天生点小气,走到街上坐一点钟,回来糊糊涂涂写一千字通讯,稍久因为头中空虚,喝一会茶,再到咳嗽的人身边去,扯点小谎,同时就仿佛把自己也谎过,再回头来苦笑,天色夜了。天才的培养是这样子做成,是我以前无论如何也不至于想到的。先生,我这时只是一件事不做,我在这俨然绝路上还不曾当真吃过安神水之类。我成天看到《申报》社会新闻栏,总见到什么年青人,因无办法而背了人吃下多量的安神药水的事。这人真谨慎,同时还不忘记留一封信给他家中人。看到那些信,我就觉得这些人还如此恋恋于生,实在是无须乎在生活上开这种大玩笑的。我若是有一天也这样作呢,我决不留一个字。纵写好了我也将烧掉。就因为与人无关我才死,在死后还替这人那人设想,以及作自己羞耻的遮掩,我是不作的。既这样决然向死的门迈步,为什么还想告人,这人死来真是太费事了。我若自杀,是连悲哀也不至于的。我不愿同你们在一块活到这世界上,我就死了。先生,你把我这个当笑话也是可以的,到一时,或者我将为否认我这“天才”来作一种唯平凡人才能做的自杀而死的事情。我讨厌什么人也居然在世界上有声有色的活着,我也许就自杀。我爱了谁,唯恐我将来心会转了方向,为了这未来的恐怖,我也有理由自杀。如今是周围四堵墙,自杀的事象无可攀援,我看到咳嗽,眼睛痛,流泪,我心软如海绵,我还要活。我说这些话时,我算定是没有一个人能懂我的。我自己也懂不了我自己许多。因为是你们说的,任我写些什么也不管,我的心,成为一匹马,跑到我所不知道的地方去是很平常的事。这时我写完一句就得伏在桌上一分钟,我是这样衰惫而又这样可笑的劳作。我这时想起我家乡的河,还有那个用它焚化字纸的塔。从塔上摔到水里,淹下去了,睡到河底石头上了,大的团鱼爬到我的身边来,我们纠缠在一块了——这是我的心。
身旁的东西我都讨厌。那些血点,滴到地板上,成了黑色。那些纸,塞满了抽屉,没有一张写满过一整页。那些信,说到钱,只使我同时记起我的许多债务。那些肮脏而又凌乱的笔尖铅笔墨水瓶,使我想起我生活的无望。门前走过一辆车,我的心就为这车带去一部分。我听到敲钟,我就觉得那钟的打击每一下皆落在我的心上。我无时无刻不象需要睡眠,我半月来却不曾得到一次好睡。天气热了,天气热了,唉,天气热了,我实在不能支持了,我只得把头伏到桌子上。虽然明天我得将这通讯完成,我仍然要睡一会。我反对我自己结果,就是我那讨厌的鼻血还得流一阵。先生,它一定要流,有了孔罅的地方,机会一来是不会放过的。这实在不能尽它放肆了,血太多了在我是讨厌的事,在别人则是好笑的事。把血流到这种事上,我已并不比一只鸡为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