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财主底儿女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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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8 / 8)
,使他严肃地看着汪卓伦。这种女性的感觉,这种愉快的羞耻,对于他,是神奇的经历,它们几乎破坏了目前的严肃,但在以后的回忆里,却给予了人生里面的最大的光荣。

    汪卓伦心里有温柔的、苦恼的颤抖,接受了蒋纯祖底这种爱抚。于是汪卓伦,为了保护自己,露出了严肃与淡漠来。一切印象都迅速地消逝,他底表情不可渗透。从墙壁那边,那个年青的驾驶员发出了惨痛的呻吟,汪卓伦就更严肃,更淡漠。

    人们迅速地走进房来。那个苍白的军官向蒋纯祖严肃地说,他不能留在这里,但明天可以来。

    “姐夫,我明天早上一早来!”蒋纯祖说。汪卓伦无表情地看着他,他惶惑,盼顾,退出房。

    蒋纯祖回到旅馆去。第二天,黎明以前,附近的军队吹着起床号,蒋纯祖醒来,离开旅馆,跑到落霜的、严寒的、黑暗的街上。

    蒋纯祖在街上徘徊,天亮时走进医院,迎面遇到那个苍白的军官。这个军官两眼下陷而恍惚,因寒冷和疲困而打颤,看见了蒋纯祖,但走了过去,好像不认识。蒋纯祖不安地走了过去,被身后的一个尖细而无力的声音喊住了。那个军官站在那里,怨恨似地看着他。

    “你不用来,人死了!一个夜里死的,一个天亮死……”他底牙齿磕响起来。他从衣袋里摸出一个纸包来,看了一下,递给蒋纯祖。

    蒋纯祖麻木地站着不动,接过纸包来,看见了一个小的簿子和一些钱,但没有感觉。

    “要是家属来领取,就……就接洽!”军官说,颤抖着,包好了棉大衣。

    “你说什么?”蒋纯祖故意地问,以便有时间镇定自己。“要是有家属来领取!”军官皱眉大声说。

    “哦!没有的,那用不着!”蒋纯祖慌乱地说。“他在哪里?”“在顶后面那个房间里。”

    “谢谢你。”蒋纯祖鞠躬——蒋纯祖最怕礼节,他自己不知何故鞠躬——走开去。

    蒋纯祖慌乱地走过廊道,走到最后的那间房底门前,轻轻地推开门。看见房内的一切,蒋纯祖突然镇定了。

    黎明的新鲜的、宁静的光明从左边窗外的小的花园——花园里面,在枯萎的花木间堆积着各种物件——照进来,照在三具并排躺着的、覆着白布的尸体上面。小的、干净的房间里面充满着消毒药品底强烈的气味。一张摆设得很恰当的红木桌子和桌子上面的一瓶不顶枯萎的梅花填补了空虚,虽然这种空虚仍然从因为潦草的工作而赤裸着的尸架底倾斜的腿和下面的潮湿的地面透露出来。总之,这个场所,是有了人类底那种因悲哀或尊敬而流露出来的细心了,虽然很微少。黎明的光辉,是照在洁白的东西上面:是以坦白的恩宠,照在人类底那些细心上面,而使卑湿的角落里充满了必要的幽暗。那三个死者,是像浮雕似地,从幽暗中显露出来,被冬季的黎明赋予了睡眠的姿态。

    蒋纯祖悄悄地、迅速地走过去,在汪卓伦面前站下来。“我是作了牺牲,作了奉献,为了我们民族底将来,我是把自己交出来了,像大家一样!你们遗忘我也好,记得我也好;能够原谅,或者不能原谅,对于我都是一样的!而你们不能苟且地生活,不能妥协,不能背叛,直到最后,这是我们死者要说的!”

    蒋纯祖静静地站着。这是非常的时间。他觉得他了解他自己了。

    “我底朋友,我底前辈,你们大家,再见了!”他在心里严肃地说,眼光闪耀,悄悄地走了出来。觉得身上有大的力量,迅速地走出廊道。

    他在栏杆前站下,打开那一本簿子,在顽强的、冷静的状态下读了蒋淑华底那一封感伤的、细致的信,这封信底下的日期是民国二十二年十月二十日。吸收了这些感伤,他底心情更顽强了。阳光从街道尽端兴奋地照耀过来,落霜的枯草地上腾起了水汽。他站着,把那本黑色的小簿子顺着页次翻过去,在通讯地址和舰上的工作分配与勤务表之外读到了下面的这些断片的话。它们是杂乱地写着的。

    “必定要谦逊,向一切人学,不要发怒。但是要严格。”“曹发运走来自首,又喝酒。这个年青人很可爱而有一点古怪。他的自首不很忠实,我看他仍要喝酒的。不过我真高兴我能够严格下来,罚他洗了前甲板。所以我不能放松自己。”“昨天晚上到了汉口,给他们四个钟点的假,但是我自己不上岸,因为我很怕,很怕诱惑,我觉得还是这样好!我是一切都没有了,等待我的最后,为国家而工作去。今天天亮就离开了,我要永远记得江汉关上的钟正敲着六点。要是淑华也听到这个钟声!我觉得有无限的凄凉,我不能去看看孩子!真是凄凉,离开的时候我哭了!人总是作弄自己啊!要是上岸去找一找又怎样呢?有很多熟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