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财主底儿女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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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8 / 16)
美的友情,这是他从未在这一群人中间感到过的。他觉得他底任务是从盲目中拯救他底伙伴们,从仇恨中拯救他底敌人们,不管这敌人是谁。他是有了一种悲悯,觉得这个战争是不必需的;在他底强大的激动中,他觉得,这个世界是必定可以为和谐与光明所统治。是他底团体底那种团结和友情底表现使他觉得这个世界必可为和谐与光明所统治。因此他猛烈地向前奔跑。石华贵底第一颗手榴弹是把那个团长底唯一的两个兵士炸碎了。朱谷良和石华贵一同奔进乱石堆。那个团长,看见了自己底失败,镇定地从石块后面站了起来,握着手枪,以凛冽的神情暴露在他底仇敌们,他底祖国底仇敌们面前。迅速地看见了这个,尊敬的感情便来到朱谷良心中。朱谷良站下,于是石华贵站下。

    那个团长,站在乱石中间,在迷茫的雪花中冷酷地凝视着他底敌人们。朱谷良是握紧了他底手枪的,但不知为什么他觉得他不能射击;而假如这个凛冽的军官向他射击,他不能反抗,而他所得到的死亡将是他所希望的那种英勇的献身,虽然他从未想到他会在这种样式里作他底英勇的献身。朱谷良和平而安静,握着手枪看着团长。

    石华贵向前走了一步,但团长底严厉的吼声使他站住。“放下你们底枪!”团长以严厉的、激越的声音叫。“你们,你们也是中国底军人?”

    常常是,在这个以枪枝相对的严重的瞬间,谁先开口说话,谁便被击中;说话是常常解除了仇敌那一面底那种沉重的凝静,使他意识到必要的动作的。但这个团长说话了,而石华贵并未开枪。朱谷良觉得,他是遇到一种神圣的东西了。“也许我会被他打死,但是这是很简单的!”朱谷良想,“这个军人能做到的,我也能做到,我们底信仰是神圣的!”“放下你们底枪!”团长厉声叫。

    朱谷良偶然地瞥见了石华贵底脸上底惶惑的神情,被这神情所惊动,想到石华贵是已经被征服了。在一种快意底下,朱谷良对石华贵同情起来,想到要解救他。但朱谷良仍然站在那种可怕的紧张中。伙伴们分散地站在他们后面。天色昏暗,大雪迷茫。

    团长第三次命令他们放下武器。他站着不动,坚定地握着枪,相信正义必会胜利。

    “是的,他能做到的,我已经做到了!”在团长吼叫的时候,朱谷良想。朱谷良,觉得他是已经向那件神圣的东西顶礼过了,而事实证明了他是同样的神圣。于是,对于伙伴们底同情,和那种大的骄傲,使他,朱谷良在团长严厉地命令的时候做了一个简单的、必要的动作。这就是蒋纯祖所听见的那一声短促的、轻脆的枪声。

    团长倒到石块上去,做着惨痛的挣扎。石华贵奔上前,迅速地踢落了他底手枪。

    “你们!对不住中国啊!”这个临死的军人惨痛地叫,扑倒在雪地上了。

    朱谷良垂着手,眼里有异样的光辉,看着这个临死的军人:他是已经和他较量过了;在这片落雪的旷野上,朱谷良是实现了他底人格了。但这个惨痛的、临终的、作为一种高尚的遗嘱的叫声却使朱谷良有了眼泪,嘴边露出凄惨的笑容来。

    石华贵检查了那只手枪,发现没有子弹,疑惑地看着倒在雪地上的团长。

    “你弄什么?”朱谷良厌恶地问。

    “他没有子弹,我也没有子弹。”石华贵惶惑地笑着说,走近来。

    石华贵注意到,听见了他底话,朱谷良底灰白的脸打抖,泪水流在面颊上。

    “老兄,人已经死了!”石华贵轻蔑地笑着说。

    朱谷良看了他一眼,然后环顾迷茫的、灰暗的旷野。朱谷良,不知为了什么缘故,感到自己在人世是孤单的。朱谷良以怜恤的目光凝视站在乱石和尸体中间的兵士们。蒋纯祖带着迷乱的、惊愕的神情走近来,朱谷良怜恤地凝视着蒋纯祖。

    蒋纯祖,在惊愕中,以一种黯淡的、悲伤的视线看着朱谷良。不知自己为什么,蒋纯祖流泪了。

    “李荣光死了!”他说,摊开手,手上有血污。显然他在迷乱中染了李荣光底血污。

    蒋纯祖含泪看了团长和兵士们底尸体,然后凝视江岸上的丁兴旺底尸体。兵士们在迷茫的大雪中环顾,他们,对于目前的这一切,不愿有任何判断。丘根固底眼睛是特殊地明亮,蒋纯祖觉得它严厉。石华贵想说什么,但又抑住。矮小的、瘦削的朱谷良站着不动。

    朱谷良静静地、梦幻般地开始行走。大家走动,跨过尸体、弹穴、和乱石,走到荒凉的、宽阔的沙滩上。在绝对的寂静中,大雪从灰暗的天幕飞落。

    他们在雪中静悄悄地、沉重地行走,重新裹起了他们底破烂的军毡和被单。他们乐于记起,向这个战场出发的时候,他们是团结于空前的友爱精神和光荣底感情中的。他们乐于记起那种献身的勇敢和强大的激动,并乐于记起,在大雪中,那个临终的军人底惨痛的呼号。

    他们现在是颓丧、沉重,在大雪的、昏暗的旷野中,好像囚徒。他们从未想到,在这一片旷野中,会有这样的生活。他们是和人世隔绝了,这种生活给他们加上了沉重的锁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