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到看不见的处所去了。在连续的打击里,他底家庭是毁灭了;剩下的一个儿子,也在一·二八以后的一年死在猪鬃厂底废毛堆里。朱谷良,是在上海底阴暗的地底下,成了一个孤独的人,具有孤独的人所有的一切偏执和严刻。在他心里,是有着对人类的痛切的憎恨,和那种对一切人隐藏着的,对人类的可怕的野心。
像所有的人一样,朱谷良是带着爱情走进世界,希望以爱情获胜的;虽然对于他,所谓爱情始终是奇特的东西。但中国人,生活在上海,怎样被教育起来,是全世界都知道的。可以说,朱谷良是强硬的,能够忍受的,但从这种忍受,从忍受者底特殊的冷酷,朱谷良是获得了独特的经验;他底结论,是相当可怕的。朱谷良是制造过阴谋,为人类底野心出卖过朋友,而走在这条艰苦的大道上。人们不能明白,在这一切里面,爱情和其他各种善良的,平凡的情感,所占的位置,所以人们只能说朱谷良是从特殊的智慧获得了胜利。
有些人们,特别是这种人里面的弱点较深的人们,是时常谈论热爱,光明,和理性的。但朱谷良,对自己和对别人一样,都是诚实得可怕。朱谷良被埋葬在地下,失去了一切,看着同伴惨死——各种样的惨死——因此不懂得,不信仰热爱,光明,和理性。他是曾经信仰过这些。但现在他只信仰力量。而因为憎恨和胜利的快感,他是在心里深藏着压伏人类的野心。
他是走上了这条艰苦的道路:较之带着理想,宁是带着毁灭。强烈的精神,在黑暗中生活,和周围的一切搏斗,是较之理想,更能认识现实的经验的。现实的经验常常等于理想,但朱谷良底强烈的偏执,像一切人底偏执一样,使他底经验成为独特的。于是渐渐地,朱谷良,失去那种纯洁的理想,并厌恶一切理想的说教了。而且,在愈来愈深的偏执里,朱谷良是否认一切人底经验了。假如理想和共通的经验只是战斗以求光明的生活,朱谷良是承认的;但对于怎样是光明的生活。特别在深埋在黑暗中,而心中又领有力量的人,是有各样的理解的。有的人认为衣食富裕,行动自由,是光明的生活;有的人认为高踞一切人之上是光明的生活;有的人认为消灭了敌人,占据了世界上的一切,是光明的生活。但深埋在黑暗中,为战争底胜利而出卖过朋友,失去了一切,蒙受了心灵底毁灭的人,是不再能适应这些种类的光明的生活了。朱谷良不能想象他会满意于一切平常的经营,虽然这条道路底终结正是这个,正如一个凶悍的老兵不能想象自己会满意于回家种田的生活,虽然战争底目的正是这个。朱谷良,在这一切之外,在这一切之上,是还要求着一种难以说明的,强烈的东西,正如很多人要求着这种东西。因此朱谷良是充满罪恶和不幸,永远不曾得到胜利。
朱谷良,是过着尖锐的生活,而训练出气魄来的。朋友转瞬间变成敌人,在他,是平常的事;用那种轻蔑的面容掩饰内心的友情底痛苦,并决裂得更彻底以证明他是对的,在他,是平常的事。他是走了一步,不得不走第二步,明白自己不能回头了。惯于用真理底力量扑杀敌人,惯于相信自己就是真理,但又明白自己底罪恶的诚实的人,他底灵魂,是在过着一种激烈的生活。但他底外貌,却永远安静,抑制,平淡,恰如那种对人类具有深澈的认识的人。
朱谷良参加了八·一三底战事,和朋友们共同逃亡,中途失去了联络,孤单地到达南京。他留在南京一共三天,企图找到一个熟人。光华门城破的时候,他逃开南京。
正是光华门争夺战最激烈的时候。炮火笼罩南京,街上充满军队;而躲藏着的,留恋财产的数万南京市民被可怖的炮火从各个住宅里震撼了出来,向挹江门逃亡。于是中山路上充满了难民,箱笼,车辆。这些人首先失去了信心,其次是军队失去了信心,于是开始了十二月十日的惨痛的,可怖的局面。
南京已被包围,除长江以外无退路,挹江门奉令封锁,难民们无法出城。在最危急的时候,挹江门开放,但难民们依然无法出城,因为他们太可怕,而城门太小。有人爬城墙过去,有人从阴沟洞钻出去,但这究竟是少数:从城门到道路底远处,拥满了求生的,可怕的人们。
炮火和相互的践踏时常使这些人们里面少去几个或几十个。是严寒的,冻结的天气。人们像可怕的水流,永远在箱笼,车辆和尸体的礁石上冲击。在礁石四围形成可怕的旋涡,卷去倒下的不幸者,倒下去的人,是像堕入深渊一般,从平面上永远消失。情形渐渐更可怕起来了,加入了散兵们,他们徒然地用手榴弹和刺刀开辟道路。而在军队宣布撤退的时候,情形就更可怖了。那些疯狂的兵,是用他们底武器攻击人群,在血底河流尸体底山丘上面咆哮,那些解剩余的战车,是从人们底身体上颠簸着驰了过去……朱谷良从一位军官底尸体上得到了一只手枪,被卷到这可怖的场面里来了。有三次他几乎覆没。他是保持着他底沉静和坚定。但在散兵们放枪射击的时候,他便猛烈地冲击起来了。一个浪潮使他两脚腾空,异常徼亻幸地把他冲近城门。趁着这个力量,朱谷良向天空放枪,而爬到人们底头顶上,迅速地爬了出去。尸体是堆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