个独眼的家伙,发出一种求饶的声音——而抓住了舵柄。他以一种狞猛的眼光凝视前方,猛力弯转舵柄,对于驾船,朱谷良是有着知识的,但因为对那个无用的船主的愤怒,他没有能如意地放下帆来,现在他使船打转,在危险的江上,企图获得全体人类的景仰——朱谷良是淡泊得可怕,但对于这个,却终于无法征服,——而猛烈的,带着那种阴沉的热望,凝视江上的稠密的枪火。人们会感到,朱谷良,是专为在人类底一切危险的场合里逞雄而诞生的。
有枪火迎击这只打转的木船。徐道明布置了兵士,但命令不还击。枪火连续地射过舱棚,发出各种尖说的,细碎的,可怕的声音。那个船主,被朱谷良推在舵楼角落里,不停地哭着,并呼唤他底藏在舱里的两个儿子。他底家庭和他底家产,遭遇这种厄难,于他是极可怕的。大家曾经认为他是漂流大江的好手;但现在大家看见,对于家庭和家产的焦心,对于给予爱情并给予生涯的寄托的事物的焦心,是怎样的陷一个漂流的好手于不幸了。
蒋纯祖,在枪火最繁密的时候,和几个船案一同伏在舱里,而以虔诚的感情祷告神明,木船打转后,他爬出舱来,英勇地下了决心,要求徐道明给他一只枪。徐道明愤怒地向他挥手。
“我已经决心抛弃我底一切!”蒋纯祖以打颤的低声说;他明白抛弃一切是什么意思。
一颗枪弹射过舱棚,发出破碎的,短促的声音。同时,大家听见江里有求救的,凄惨的喊声。木船疾速地顺水流走,那种求救的喊声,最初是数个,最后是一个,在后面追逐。那个落水的人逐渐地泅近了木船,大声喊叫救命。听出是自己祖国底声音,徐道明命令放下竹篙和绳索去。
这个不幸的家伙被捞起来,沉重地倒在船板上;随即爬起来,战抖着,不停地向他底恩人们叩头。这是一个矮小的,萎缩的四川人。
因为这个被救的兵士——他显然是从左岸落水的——这个战争对大家便显得奇异难解。左边的,企图渡江的假若是中国兵,那么右岸,右岸底敌人们,是谁呢?日本军队怎么会首先战领右岸呢?
木船是脱出了枪火底射程。那个战争,是依然在芜湖底江面上继续着。江面上有稠密的枪火闪灼,并且传来凶猛的喊声,这种气焰,这种猛扑,是发生在那些死敌们之间的。有尸体和破船在离木船很近的江面上漂浮着。并且,芜湖市底火焰,是显得更威猛了,江面上有着火焰底鲜明的投影。在那种红光里,小的渡江的木船漂浮着向左岸还击,闪出孤军底英勇的枪火来。
大家站在尾梢的船板上,凝视着芜湖。那个被救的兵,因为寒冷,在船板上呻唤。徐道明精密地观察了两岸,命令船夫弯向右岸。
这只木船,是无望了;它并且不能明白自己底处境,不能分辨谁是敌人。徐道明命令在离岸五十米远的地方停住,开始审问那个被救的兵士。
徐道明在战争中,像一切军人或一切有魄力的人一样,厌恶怯懦。他认为,这种怯懦,是对军人和祖国的侮辱。在这些危急的场合,徐道明是充分地感觉到他底祖国;比一切更不能原谅的,是怯懦。因此这个被救的兵士底叩头和呻吟令他厌恶。他走向这个兵,拿出一种严冷的态度来;他感到,无论如何,他要以被侮辱的祖国底名义教训他。徐道明走向这个兵,在严冷的外表下,是藏着对祖国的神圣的感情。
这个兵叩头,告诉徐道明说,他叫李荣光,是夏天从四川开出来,家里有老母,女人,和两个小孩,求徐道明放生。这个兵,是把徐道明归入了右岸的敌人底一类,而说了这些话的。
“我并不问你这些。”徐道明说。
于是这个兵,更确信徐道明是敌人,哭泣了起来。随后他说,他们是奉到命令撤退过江的,他并不晓得他们所奉到的这个命令是不对的。
徐道明没有听懂,但替被侮辱的祖国愤怒,——他觉得是如此——尖叫了一声,用力踢了这个兵两脚。这个兵,是像一只狗一般叫着滚到舱边去。
“混帐东西!”徐道明,拿出捍卫祖国——在一切方面捍卫祖国——的军官底态度来,叫;这种叫声,是在军队里时常可以听到的。随即,徐道明问了几个问题。
于是李荣光哭着说,在他们后面的,是日本人;在河那边,向他们开枪,不准他们过河的,是中央底军队。
“那么,中央有命令给你们,叫你们死守芜湖吗?——说!”
“老爷,我一点都不知……”
于是徐道明下颔打抖,以一个辛辣的姿势转身向芜湖,凝视燃烧的芜湖。随即,一声轻微的叹息从他底胸膛里发了出来。一个军人,是在这里感到了莫大的悲痛,并感到了对祖国的深挚的爱情;这个真正的军人,充满悲痛的感情,站在大家底前面,不再有另外的思念,除了为他底祖国献出生命。
朱谷良,以一种平静的,沉思的眼光看着徐道明。首先他对徐道明对待兵士的态度觉得一种反感,于是他锐利地从这个人身上看出某种矫作来;对这种矫作,他是不留情的。而在这种思索后,他发觉自己对于徐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