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淑华!她说,显然在回忆。“那么你们还好吗,这两年?”
“我们还好!你呢?”
“我要到汉口去……”金素痕说,好像她所能知道的关于自己的事,只是她要到汉口去。
陆积玉找寻着母亲,拖着小孩跑了过来,认出了金素痕,严肃地站下。
“妈,要上船了!”她冷淡地说,她是对金素痕冷淡。“那么我不耽误你们……”金素痕说,用同样的、不变的目光看着陆积玉怀中的小孩。“这是你底吗?”她问沈丽英。“我底……素痕我问你。”沈丽英说,但沉默,动着嘴唇。在她们身边,嘈杂的人们陆续地通过着。
“人生一场梦,丽英。”金素痕用不变的目光看着她,回答她要问的,说,有嘲讽的淡淡的笑容。
“是啊,人生一场梦!”沈丽英说,有了眼泪。
金素痕没有点头,没有表情,没有表示什么,又看了小孩一眼,向街心走去。沈丽英看着她。沈丽英高兴她在离开南京前最后遇到的熟人是金素痕;她觉得这个相遇使她幸福:她要再生活十年,像一天。
“你也知道了!可怜醒得太迟了!时候是来了,这一天是来了!”沈丽英向家人疾速地走去,低语着。
“快一点,上船了!”陆明栋愤怒地、尖锐地叫。沈丽英跑向陆牧生。
“叫什么!我心跳!……牧生,妈,我看见那个鬼!”她喘息着,说。
“哪个?”
“金素痕!阿顺死了!她后悔了!(她觉得金素痕刚才曾经向她说:“我后悔了!”)她瘦了,完全不像从前……”听见阿顺已死,姑妈哭了。沈丽英提起箱子跟着挑夫走,挤在人群里,继续大声地说话,使大家都听见:“也有这一天!这一天来了!十年的光阴,财产!……还是我们好,什么也没有……”她流泪,回头看南京。
“啊,可怜的南京!”她高声说。从眼泪里看出去,她看见南京蒙在热雾里,柔和而委屈;她可怜这个南京,可怜她们多年的生活。
“妈妈!”陆明栋,觉得羞耻,愤怒地叫。
蒋少祖在战争底兴奋中间离开了上海,计划着到武汉去展开工作,觉得多年来的暗澹的生活告了段落,严肃、轻松而安静。要不是这样的心情,他不会来看亲戚们的。但在看了汪卓伦以后,他有了暗澹的思想,并且怀念蒋淑华。汪卓伦底虚无的、冷静的面容惊扰了他,虽然在战争期间他从未想到自己有和这种虚无同感的可能。于是他想到,在情热底激流下面,有着一个冰冷的潮流。但他不能明白这个冰冷的潮流底确实的意义。
陆积玉底神情,和她走出房间时所说的话,使他更明白地看见了这个冰冷的潮流。
傅蒲生夫妇后天动身。蒋淑珍有很多事情要解决。晚上,蒋秀菊和蒋纯祖来傅蒲生家。蒋纯祖在春天的时候就因为打破了学校底后门出去喝酒而被学校开除,改进了一个私立中学;现在他是来向姐姐要钱,预备明天动身去上海参加工作的。蒋淑珍希望蒋少祖能够挽留他。她信仰蒋少祖有这个能力。在蒋纯祖到来以前,蒋少祖躺在房里看报,一面沉思着。
他问自己:这个战争能支持多久?摆在前面的,有哪几种可能?假若半途妥协了,中国底命运将怎样?“……从不知什么时候开始,找个人底命运便和中国不可分离,从来没有休息!我们底目的是很单纯的,那么,现在我看见这个‘民族战争’,看见了无数的军队和青年表现了这种意志,于是现在的道路是,这个民族战争走向彻底……它必须毁坏一切回头底可能,像山岳党送掉路易十六。”他想,“是的,我们现在的工作……是的,那个冰冷的潮流就是这样的意义,它是自觉的,它是内发的,然而只能走一段路,那么,我们底工作就是毁坏一切回头底可能,领这个潮流走到它自己并未想到的地方去!
“但另一面,从个人看,每一个时候都是过渡,人生并无真实的价值!”接着他想。“假若价值就是上面想的那个,是不可能的!”(他想到汪卓伦底冷静的眼光)“我们总要求一些东西:要求什么,我现在不知道:我现在究竟怎样,我也不知道。人生底赏罚是不公平的。怎样才叫赏罚,也很难说!那么,在这个荒凉的人生沙漠里,牺牲与不牺牲,也没有真实的标准。一种直观就是标准。按照世俗的标准说,我是不愿牺牲自己的——像汪卓伦那样因绝望而飘流,在直观的标准说,也不够牺牲;那么,亡故的人和飘零的人是一种,我是一种,我受着希望底欺骗,也还有别人对我的希望——骗着别人!是的,对战争我是热烈的,事实如此!我个人却是这样看的:一个民族是绝对的,个人却不是绝对的!那么,在这个荒诞的人世,我要抓住权力,为自己,骗自己,也就是为别人,骗别人——然而却并不骗这个民族的!是的,应该如此!难道还玩少年男女底把戏吗?”他想。
蒋淑珍抱着汪卓伦底小孩进房。他眼睛发红,显然刚刚哭过。但她勉强地笑着。
“他来了!阿静!阿静,抱抱!”她说,怜悯地看着蒋少祖。“他爸爸呢?”
“他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