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财主底儿女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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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2 / 15)
呢?我死了她会哭么?伤心呀!“刀子刀子,我有刀子!但是,从哪里杀进去呢?从胸上,那样的胸上,不成啊!从颈子!不,不好,最好从背后?不过,我终归要死,让她活着快乐几年不也是一番爱情么?爱情怎么能够要报偿……不,我要证据,她也是可怜的,我要她说出来,那么我假装死了!但是人死了心是不跳的,怎样能叫心不跳?

    “好,有了,最好把红墨水,泼在身上,泼在地上,手里抓着刀子,刀子上也要染点血,那么,她就来不及看心跳不跳就要哭起来了,要是不哭呢?啊,可怕呀!但是不哭便是证据——要把刀子抓紧!”

    他找出两瓶红墨水来(金素痕常用红墨水写字),把它们打开,沾在指头上看了很久,满意地微笑了一下。然后他睡在地上试了一下。

    他等待着。天亮时有了敲门的声音,佣人走过廊道去开门。于是他往胸上、地上、刀子上泼了红墨水然后把瓶子藏起,蜷曲着左腿在地上睡了下来。

    他大口呼吸着,然后,在金素痕推门时屏住呼吸。在寂寞的灯光下,他底阴惨的脸是完全像死人。

    “现在,她走进来了!她哭不哭?”他想。

    金素痕在回来的路上很清醒,特别冷静地想到自己已经发疯——比蒋蔚祖还要疯任。她冷酷地想到,这个疯狂,是很痛快,很有趣的。“真好,老天有眼睛,两个疯人住在一起——但是我是真疯,他是假疯!”进门时她向自己说。

    推开门,发现地上的、血泊里的蒋蔚祖,她做了一个顺从命运的、悲苦的姿势站了下来。她底眼光闪射,苍白的下颔强烈地打着抖。

    “要找张妈做证人,不然他们会认为我杀的!”她想,疾速地跑出去,叫喊了起来。

    “怎么,她跑掉了!——没有哭?”蒋蔚祖失望地想,坐起来。“不好,她要喊人来……”他向自己说。

    而正在这时候金素痕已经极快地拖着那个臃肿的、凌乱的女佣人跑进来了,看见了坐着的蒋蔚祖,就放开女佣人,发出了恐怖的尖叫。

    蒋蔚祖被吓得打寒战,握着刀子慢慢地站起来,以发呆的眼睛看着她。

    “你干什么?”惊慌的金素痕恶叫,退到门边,防御着自己。

    “放下刀子!不放下我马上就走,再不回来!”她叫。

    刀子从蒋蔚祖手里落下了。在他脸上有疯人底尴尬的笑容。

    金素痕疾速地跑上前去,拾起了刀子,然后吩咐女佣人出去,关上了门。她带着痛苦的、惊慌的表情,握着刀子,走到桌前去坐了下来。

    “蔚祖,你干什么?”她严厉地问。

    “我一个人无聊,在好玩。”蒋蔚祖尴尬地笑着,说。“说!不然我马上就走,你天涯海角都找不到我!”她厉声说。

    “果然她偷人!”蒋蔚祖想,那种疯人底笑容没有离开。“是谁指示你这样做的,说!”

    “原是我自己好玩!”

    “混蛋!这也好玩!谁指示你的!吓,高贵的蒋家!”

    蒋蔚祖看着身上和地上的红水,看着她手里的刀子,小孩般皱眉。

    “这有什么稀奇!你看,都是红墨水!哪个叫你不用毛笔写字的!”

    “混蛋!”金素痕叫,架起脚来;“我受不了!我们都发疯!

    我们两个疯人!天呀,这种时间何时完结呀!”“要完结就完结。要不完结呢,就当然不完结。”疯人笑着,低声说。

    “混蛋,疯子!哪个跟你说话!啊,我也疯了,我也疯了!世人哪里知道这样的金素痕啊!”她看着刀子,然后用抓着刀子的手蒙住了脸。

    蒋蔚祖含着天真的微笑看着刀子。她以为他要夺刀子、惊吓地,向后退。

    “这是禽兽的世界,禽兽的父母,禽兽的夫妻!”蒋蔚祖忽然用尖声发表思想了,他卷着衣袖,徘徊着,“你和我睡一次要和别人睡两次!你也许骇怕,但是你不得不这样做!我是无用的人,一点都不能使老婆快活,又不能使家庭美满!我是罪孽深重的儿子,偷了珍珠宝贝戴在媳妇身上,媳妇就把绿帽子戴在我头上!但是我真蠢,我不懂一个女人和别的男人睡过觉以后还能够回来向丈夫笑笑,哭哭,又亲嘴!真是多才多艺了!……”他说,轻蔑地笑着。

    “住嘴!”金素痕恐怖地、严厉地叫。

    蒋蔚祖天真地笑着看着她。但突然嘴唇颤栗,显出极大的苦闷和恐怖。

    “好吧,你听别人说就听吧!好在我也快疯了!”金素痕冷笑着,说,同时站起来,“这些话亏你说得出口!好吧,我们离婚,懂吗?现在我马上就带这把刀子到苏州去!”

    她抓起皮包往门走去。蒋蔚祖恐怖着,哭出了难听的声音,上前拖住她底手,跪了下来。

    “我错了,素痕,错了,不要上苏州……”他哭着,说。金素痕站下来。再坚持了一下,看见他已经完全屈服,便走回来坐下去。

    蒋蔚祖蹲在她身边凄凉地啜泣着,脸部温柔、动情,像小孩。

    金素痕大声叹息,脱下皮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