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财主底儿女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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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13 / 15)
大嫂。”

    老人摇手打断了他。

    “是的,当然这样!不过你对于家里面,这些年;”他顿住,皱眉看着他。老人怕激动。

    这时,意外地,冯家贵通报老姑奶奶底来到。老人没有听清楚,又问了一句。随后他明白了,面色陡然改变,颤抖着从火旁站了起来。蒋少祖感到不忍,在他之先跑出房。“哥哥,亲哥哥,哥哥!……”老姑妈在门前激动地喊,小脚乱闪。老姑妈带着十二岁的孙儿陆明栋。她和小孩身上都还有雪。

    蒋少祖闪到旁边——姑妈未能认识他。老人走出来,以手扶住门。

    “什么事吗?”老人以颤抖的、宏大的声音问。

    蒋捷三并没有料错:果然妹妹是为了蒋蔚祖底事情来苏州的。蒋蔚祖夫妇底丑闻已经传到了姑妈这里;因正义而愤怒的陆牧生忘记了蒋家姊妹底警戒,昨天晚上全盘地告诉了她。夜里姑妈未能睡眠,半夜起来向女儿说她要去苏州。天在落雪,沈丽英哭着劝她,但她异常的执拗。她不能不挺身拯救蒋家;年老的哥哥在他心中像神。

    老姑妈唤醒了放假在家的孙儿,深夜里坐车到和平门。陆牧生焦急而怨恨地送她上了火车。然后,在天刚亮的时候,陆牧生夫妇便跑到蒋家姊妹处。这个消息唤起了她们底恐怖。

    老姑妈带孙儿同行,因为爱孙儿,因为希望神仙般的哥哥被这幅图画——她底老年的孤苦和孙儿底幼小无依——感动。

    老姑妈进门便激动地喊哥哥。苏州底大而空洞的住宅现在特别令她凄凉,她忆起了蒋家底最煊赫的时代。陆明栋畏缩地跟着她走。祖母在车上曾经教他怎样行礼,怎样说话,但现在他已经完全忘记了。他觉得到苏州来是最痛苦的事。“哥哥,哥哥,可怜苦命的蒋家!”她哭,跑到哥哥底巨大的胸前。

    老人脸变得苍白。

    “你说,什么事,说!”老人痛苦地呼吸着,可怕地看着她。

    老姑妈揩眼泪。开始叙述。老人离开门(现在他已经能够站稳),愤怒地看着她。

    “非教训素痕一顿不可!非痛打她!叫蔚祖回来!”姑妈说。

    蒋捷三冷笑了一声。

    “蒋家这样凄凉,哥哥!这样老年的苦境,你一生忠厚,为儿孙做马牛!……”

    蒋捷三仍然冷笑着,但眼里有了泪水。忽然他看妹妹和小孩,在眼泪里闪出了光采的、怜爱的、怜恤的微笑。“明栋,叫舅爷!”姑妈说。

    陆明栋畏缩地站着,脸死白。祖母捣他,他用发亮的眼睛看着她。然后他用鼻音低低叫了一声。姑妈痛苦地、愤恨地叹息了一声,又捣他。

    “不要叫了,小孩子!”蒋捷三悲凉地笑着说,叫他们进房。

    而姑妈发现了蒋少祖。

    “怎么是你!你怎么回来!”她惊骇地叫,同时看着老人。老人皱眉,走进房,显然老人不愿意妹妹说出他底弱点来。“啊,好少祖,你看你多好!你多有志气!可怜蔚祖呀!少祖,你要救救他,救救我们大家!……”姑妈又流泪,走了进去。

    他们进房时老人正伏在桌上,疾速地写字。他们没有做声。姑妈在火边坐下来,低声谴责孙儿,因孙儿不懂事而痛苦着。冯家贵捧着茶走进来,谦卑而忧愁地向姑妈笑着。老人喊他站住。

    老人疾速地写完了信,转身向着冯家贵。老人底脸色激动得可怕。

    “马上去南京,把这个信交给大少爷!他认得字——看他记不记得老子!”他说,咬着牙。

    冯家贵好久不能懂得这个使命,迟疑着,愁惨地笑着。“要不要给大奶奶看呢?她要看……”他问。

    “混蛋!不许她看!先亲自交给大少爷,看他是我底儿子不是!”老人咆哮,站了起来。

    “是,是。”冯家贵发慌,鞠躬,退出去。

    但他在门外向蒋少祖做手势,蒋少祖走了出来。“二少爷,叫我马上去么?”他忧愁地问。

    “马上去。”蒋少祖,看了父亲底出诸绝望的愤怒的信,震动了。“就去。不要给大奶奶看。——看也不要紧。”他加上说。

    “不,不!拚死都不给她看!写些什么?”他低声问。“叫大少爷回来。”

    “啊,对,他回来!”冯家贵叹息,露出哭相看着蒋少祖。接着就宝贵地捧着信,自信地、坚决地走开了;他底老腿在跨过门槛时颤抖着。

    老人躺到床上去,用手垫着头,不说话,看着空中。老人脸上有迟钝的、痛苦的、颓唐的神色。佣人端来参汤,这原是他吩咐的,因为他心里虚慌;但现在他不理会。姑妈喊他,他不回答。姑妈伏在床边安慰他,摸他底发冷的额角,要他喝汤,他不回答:好像一切都不存在,他凝视着空际。姑妈恳求地看着蒋少祖,好像要蒋少祖,为人子者,跪下去恳求——至少蒋少祖是这么觉得。蒋少祖轻轻走到床边,站住不动。

    “烧口烟,叫姨娘烧口烟好不好?”姑妈说。

    老人摇头,但指柜子。姑妈打开了柜子,不知哥哥要什么,情急地看着蒋少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