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少祖痛苦地看着她。但同时感到重担已经卸下了。他的额上的皮肤颤栗地向上游动着。
“桂英——怎么……你居然……啊,是我!”他嘶哑地说,低下头来。“桂英,罪恶!怎样,究竟怎样……你请说详细!”
他说,在痛苦已经不确定的时候夸张他底痛苦。王桂英轻蔑地笑着盼顾。
“怎样?死啦!”她说,然后她迷惑地皱眉。
“那么,你……?”
“我要活!”她突然瞪大眼睛,抛下手里的火柴棒,露出愤怒的表情。“我来上海找你,要你告诉我怎样活,怎样?”蒋少祖痛苦地呼吸着,望着屏风外。
“你说你能担负残酷,我却不能,我身上沾满了血,我在畜牲中间杀死了我底女儿,我从畜牲中间逃出来,我又逃到畜牲底世界!我很高兴,因为又看见你,而你居然痛苦!最好你哭,但是我不哭,我看着,我杀死……”她底头突然地落在手心里。她底瘦削的肩膀颤栗了起来。
“桂英!”
“桂英,告诉我——……”
王桂英抬头,咬牙,愤怒地看着他。
“告诉你什么?我并不是来告诉你,并不是来要求你,更不是来和你——要钱!我只是来看看你,就是这样看看你!”她以燃烧的眼睛看着他。——“你舒服,出风头,有名誉,事业成功,与我何关!你痛苦,忏悔,你羞耻,与我何关!已经迟了!生命不再回转,死人不能复活,我不能再是无知的孩子,你也不能再是拯救中国的英雄!也许你是的……”她停住,因为呼吸过于急迫,“也许你是的。”她说,冷笑着,“但是我——走过去了!”
蒋少祖眼里有了泪水,他看着屏风。“是的,她明白——走过去了!但是我爱她,我爱她的。”他想。
他凄凉地说了他所想的。
“不可能!”王桂英坚决地回答。“你能离婚么?”她问。
“这要看。也许……能够,不过我要说明……”“算了吧,蒋少祖,我不过试你一下,果然如此!迟了,你要说明什么?你真看错人了,你想我是陈景惠么?”“桂英,我忍受你底侮辱。”他低声说,额上的皮肤向上颤动。
“吓,你!你尽可以不坐在这里呀!”王桂英盼顾着,“虚伪的东西!那么,蒋少祖,怎样?”她突然娇媚地说,笑着蛊惑的,讥讽的笑。
“她高兴怎样就怎样。不能沾惹她。”蒋少祖痛苦地想。但他低声说:“我爱你的,桂英。”
王桂英笑着看着他。他皱眉,想到他底生活。
“不过,当然,你不再能让我爱你。同时我也有责任。”他说,看着鞋尖。
王桂英意外地露出了温柔的悲凉的神情,好像忘记了一年来所发生的和她自己刚才所说的。这种神情继续了颇久,她底美丽的眼睑颤栗着。她眼里有泪水。
“不,不,我不要!不可能。”她想。她刚才企图用诱惑报复蒋少祖,现在她却要抵抗这个诱惑了。
“桂英,我明白你。我要尽可能地为你做一切。”蒋少祖忧伤地说。
王桂英揩去泪水,看着他。
“你要为我做什么?”
“桂英,你告诉我。”
王桂英坦率地看着他。
“蒋少祖,你明白,一切都过去了,我说一切都过去,你应该高兴。我原谅你,你也原谅我——虽然我是对的!你记着,一个女子为你不幸——我很明白,无论怎样我也再不能挽回,你记着,她为你毁灭了一切,亲手杀死……再说一次吧,杀死了她底女儿,”她痛苦地呼吸着,“好,停住。话都说完了,将来再见吧。”她站起来,于是她痴呆地看着前面。蒋少祖站起来,脸发白,向前走了一步。
“桂英,再坐……再坐一分钟,我有话说。我万箭钻心,多痛苦啊!桂英,桂英,请你……!”他表现出极端的痛苦,又向前走了一步。
“请你把钱付一付。”王桂英冷淡地说,抓起皮包来迅速地走出屏风。
第二天晚上,蒋少祖向夏陆询问王桂英底住址,夏陆回答说他不知道。蒋少祖明白他不肯说,露出了威胁的,轻蔑的表情,走开去。
但夏陆不再像以前一样怕错,不再像以前一样悔恨、扰乱、痛苦。在这件事上他坚决地信仰他是对的——他总有一次要立在实在的基础上,击退感情底侵扰,而信仰自己是对的。因此这个信仰特别顽强。
王桂英早晨来访他。那时他刚起床,还没有洗脸,显得狼狈而胡涂。他从宿舍走出来时,同事们和他开玩笑,快乐地讥讽着他。他觉得这件事是严正的,他底心更是严正的,因此别人的笑闹使他发慌,发火。但走向王桂英,看见了她底苍白的,微笑的脸,他就失去了信心,觉得自己果然是有错的了。他羞怯地、喜悦地引王桂英走进了会客室。“不应该和她到别的地方去,只应该在会客室——这是对的吗?”他想,引她走进了会客室。
王桂英向他说了一切。
“是的,我早已想到,……我看出来;尤其昨天,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