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己的侄子能满地跑了,曾经追着男生打闹的小妹妹已经挎上了男朋友的胳膊上街去买东西,爷爷这一年拄上了拐杖,这些让邹飞感受到生命的变化。
听着七大姑八大姨的对话,这些家长里短在此时竟然有一种巨大的能量,让邹飞对生活有了一种全新的认识:原来别人都是这么过日子的。之前他只生活在自己的世界里,现在不得不承认,人都是生活在社会关系中的——家庭关系和工作关系,这是人无法跳出去的。
以前邹飞以为自己和那些上班的同学不一样,他不用坐班,不必打卡,拍拍自己喜欢的照片,挣点儿稿费,是一种自给自足简单的生活。后来醒悟到,即便拍摄的画面本身跟商业无关,但这个行为依然是商业行为,除非自己不从杂志社拿一分钱。如果从社会有所得,必然要有所付出,人生本身就是一场买卖。社会是一个整体,人无法不借助他人而直接获得自身价值——个人价值只有在社会中才能实现,一个人跟谁谈价值去。就像地球,可以自转,但甭管你怎么转,还是在绕着太阳转,脱离不了轨道。
邹飞想起了政治课里学的“价值”、“交换”等词,发现自打人类社会脱离原始以来,一直在为这些词所表示的那些事儿而忙活儿着。难道这就是人类社会的本质?
这个春节,邹飞想了很多事情,把许多以前不舍得放下的东西抛在脑后,同时,也带了很多新东西继续前行。
春节过后,邹飞最大的变化就是,决定给自己办理社保。他虽然给杂志社工作了两年多,依然算编外人员,不用坐班,不用开例会,只是有事儿就叫他过来商量商量,需要什么图片了就派他出去,有不多的底薪,主要还是靠照片的稿费。所以一直以来,邹飞就没有过三险一金,他也觉得这些不重要,看病、退休、养老金……都距离他遥遥无期,从没想过主动去缴纳。从毕业到现在,八年过去了,别的同学的社保已经有八年历史了,他的还是崭新的。
以前买东西的时候,中年妇女管邹飞叫小伙子,现在都叫他老爷们儿了。他知道,自己的心可能还不老,但外表已经有了包浆。既然都是老爷们儿了,那就得干点儿爷们的事儿,不能再稀里马虎或像个孩子似的过日子了。
过完春节邹飞就三十岁了。现在每当别人问他年纪的时候,他无法再说自己二十多岁了,“三”字一说出口,就觉得自己不年轻了。如果六十岁退休,他已经过完一半了。前面的三十年过完就算了,怎么着就这样了,后面的三十年,他得多替自己考虑考虑了。
在父母的劝说和自己的感悟下,邹飞带上自己的身份证、户口本去人才中心给自己上社保了。不知道为什么,邹飞最不愿意做的事情,就是这类事情,最不愿意进的地方,就是这种地方。
来办理的人不少,得拿号排队,看来大家都挺为自己的将来着想的。那些坐在窗口后面的人,有长得一看就特事儿的那种大妈,也有一看就是靠关系进来的年轻漂亮姑娘。大妈态度蛮横,极不耐烦地跟办手续的人要着证件。年轻姑娘在阳光下垂着头,秀发散落,皮肤看上去很好,像剥了皮的葱白,如此白嫩肌肤将坐在这里直到也成为大妈。
一个窗口处突然有人吵了起来,似乎是因为很简单的一件事儿,举手之劳,而窗口后面的大妈不给办,说得照规矩办,窗口外也是一个大妈,说哪儿那么多事儿,捎带手不就办了吗。窗口后面的大妈说不是捎带手儿的事儿,这是规定。窗口外的大妈说,狗屁规定,你们来这里上班有几个是按规定进来的,有几个办自己的事儿也按规定了,规定也应该是对所有人的规定,而不是只对柜台外面的人规定,柜台里的人想怎样就怎样。窗口里面的大妈说,我们谁也没想怎样就怎样,你这事儿不归我们这管,只能去别的地方办。窗口外的大妈说,今儿你不给我办我还不走了。两人杠上了,领导赶紧从屋里出来调解,先批评了工作人员的态度不好,然后问明窗外的大妈要办什么业务后,说这确实办不了,并把贴在墙上的这里可以办的业务指给她看。大妈明知办不了,还是假装看了几眼说:“你们总把事情弄得那么复杂,这点事儿还分开办,还得让我往别的地方多跑一趟。”
“这您得理解,110是抓坏人的,120是救人的,119是救火的,您要抓坏人打120,人家肯定也帮您抓不了。”
“得得得,不办就不办吧,你也别说那么多了,我走了。”大妈理输气势不输,边走边大声宣扬,“他们丫的人生价值只有在折腾别人中才能体现出来!”赢得一群深有同感的中年人们赞许的笑声。
事情总是这样,制定规矩的人,说规矩的对象不守规矩;规矩的对象,总抱怨制定规矩的人瞎制定。
轮到邹飞了,他往窗口一坐,把东西一倒:“都在这儿呢,需要什么您自己拿。”
给他办理的人是个小姑娘,不知道是人好,还是毛病还没养出来,颇有耐心地告诉邹飞医疗定点医院、养老金档次、医保卡怎么用等问题。邹飞仍没听懂,为了不打击小姑娘的工作热情,均点头装作明白了,让签字就签字。
办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