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南泉绕过屋角去观望着,但见灯光照耀之下,袁太太左右两手都提了包袱,跨上了滑竿。袁先生在后面,笑道:“我一定去。我坐第一班车子进城。进城之后,就赶上歌乐山的车站,可能赶上第二班车。那末我十一点钟以前可以到医院,恐怕你还在半路上走呢。”
听他们这个口音,的确是上医院。袁太太对于胖病,是很伤脑筋的。原来就有意治这个胖病。和袁四维一度口角之后,大概是到中央医院去治胖病去了。李南泉站着出了一会神,觉得晓星雾落,东方天角,透露着一片白光。那南风由山缝里吹拂过来,触到人身上,很让人感到轻松愉快。信步走到竹子下面,那低垂的竹叶,拂到人的皮肤上,还是凉阴阴的。这更是感到兴趣,索性顺了人行小路,放着步子往前走。不知不觉到了村子口上。自己很徘徊了一些时间,便觉得眼前的山谷人家,渐渐呈现出来。正是天色大亮,赶早场的人,也就继续由身边经过,那村口上有个八角亭子,高踞在小山峰上。由亭子上下视,山脚下一道小山河,弯曲着绕了山脚而去。正有一只平面渡船,在山脚浅滩上停泊着,不少人登岸,在沙滩上印出一条脚印,那也是到这山脚下街上赶早市的。这些人都走了,那船静悄悄地半藏在一株老垂杨树里,这很觉得有点诗意,更是对山下看出了神。耳边上忽然有人叫了一声“李先生”。回头看时,那是个摩登女郎,新烫的飞机头,其不蓬松之处,油水抹着光亮如镜。她穿了件花夏布长衫。乃是白底子,上面印了成群的粉色蝴蝶,鲜艳极了,正是晨装初罢。脂粉涂得非常的浓厚。尤其是她的嘴唇,那唇膏涂得像烂熟了的红桃子。这是谁?看那年纪,不过二十岁,还难得见这样一个熟人呢。
那女人见李南泉只管望了他,这又笑道:“李先生怎么起得这样早?这两天看见正山吗?”李南泉被她这样一提,就想起来了。她是石正山的养女小青姑娘。她现在已升任为石正山的新太太,所以她径直地称呼他的号。李南泉点头道:“好久不见,由城里而来吗?”她道:“昨天下午回来的,住在朋友家里,今天回家来取点东西。石正山的那个阎王婆这几天闹了没有?”李南泉道:“我不大注意石正山家里的事,似乎没有发生什么问题。”小青索性走近了两步,向他笑道:“李先生,你是老邻居,我们家的事,你是知道的,我在石家的地位,等于一个不拿工薪的老妈子。他们认我为养女,那是骗我的。请问,谁叫过我一声石小姐呢?不过有一句说一句,正山总是喝过洋墨水的人,他还晓得讲个平等。他对我处处同情。为了这一点,他和我发生了爱情。我原来姓高,他姓石,我们有什么不能谈爱情的呢?又有什么不能结婚的呢?”李南泉也没说什么,只是点头笑着。小青道:“我听到那阎王婆昨天晚上不在家,我趁个早,把存在那里的东西拿了走。我并不是怕她,吵起来,正山的面子难看。在这里遇到李先生,那就好极了。请你到石家去看看。阎王婆在家里没有?我怕我得的情报,并不怎样的准确。”李南泉心想她说了这样多的话,原来是要替她办这样一件差事,便沉吟道:“大概石太太是不在家。”小青向他鞠了半个躬。笑道:“难为你,你帮我去看看罢。”她不会说国语,说了一句南京话。
这时,天色更现着光亮了。大路上来往的人也多了些。小青又向李南泉笑道:“我看到李先生和杨艳华常来往,对我们青年女子,都是表示同情的。还是请你到石家去看看。若是那个人在家里,我就不进去了。”她说着话时,带了一种乞求哀怜的样子,倒不好怎样拒绝着,就向她点个头道:“我倒是不愿意给你去探听一下消息。不过石太太现在变了。和我太太很要好,在一处说笑,在一处打牌。我若是和你去问问消息,她在家,我不作声也就算了。她若不在家,我把你引去了,她家的孩子们知道的。将来告诉了石太太……”小青笑道:“你是邻居,她还把你怎么样吗?她是石正山的太太,我也是石正山的太太,看在正山面上,你也应当给我帮个忙。”她说着,只是赔了笑脸。李南泉道:“好,你就站在这亭子里,我和你去看看。”这里到石家,正是一二百步路。他走到石家大门外,见门还是关闭着的。绕墙到了石先生卧室的外面,隔了窗户叫道:“正山兄在家吗?我有点消息报告。”里面立刻答应了一声,石正山开了窗户,穿条短裤衩,光了上身,将手揉着眼睛。李南泉低声道:“有个人要见你,怕嫂夫人在家,让我先来探听探听。”石正山立刻明白了,脸上放满了笑容,点了头低声道:“她昨天下午就走到亲戚家去了。她来了?在什么地方?”李南泉道:“她要回来拿东西。”石正山且不答话,百忙中找了面镜子,举着在窗户口上先照了照,再拿了把梳子,忙乱着梳理头上的分发,又伸手摸摸两腮,看看有胡子没有。
李南泉笑道:“你何必修饰一番方才出去?要你去见的人,并不是生人。”这句话倒把石正山抵住了,他红着脸道:“我刚起床,总也要洗一把脸吧?”他一面说着,一面穿衣服。最后,他究竟不能忘记他的修饰,就扯下了墙钉子上的湿毛巾,在脸上脖子上乱擦乱抹。他也来不及开门了,爬上窗台,就由窗台上跳了下去。脚底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