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洞口上正有一个大坑。”李南泉只好伸着手,将她搀出洞口,自己也跟着出来了。防空洞里,总是漆黑的,无论白昼,或月夜,出洞的人,总会感到是两个世界。奚太太站定了脚,抬头对天上望着,先赞叹了一声道:“好月亮,这样的新月之夜,不在月光底下,作些有诗情画意的事,而是钻防空洞躲警报,真是大煞风景。”她说这话是有理由的。在这山村的人家四周,正簇拥着参天大树。把这个山谷,罩得阴沉沉的。那像把银梳子的新月向西微斜着,正是在高大树影的边沿上。月亮的光,落在山谷里和树的阴影,略微地画出了阴阳面。看眼前的山影子,也是半边光,半边暗,就很有趣味。
奚太太道:“李先生,你看这夜景是多么好!记得有支情歌,说是‘月儿弯弯照九州,几家欢乐几家愁。’今天这月亮就是这样,你看有多少人家在躲警报,又有多少人家在吃西瓜赏月,还有在屋顶花园跳舞的呢,那更是安逸。”李南泉哼了一声,他还是看了月亮出神。奚太太道:“李先生会不会跳舞?”他随便道:“跟人学过,不算会。”奚太太道:“那你就一定会。你教给我好不好?”李南泉笑道:“教你跳舞?你可知道跳舞是怎样的教法?”奚太太道:“那有什么不知道,无非是男女搂抱着在一处跳。这是交际,那没关系。”她说着,从旅行袋里,抽出一方手绢来,把身边一块大石头,拂了两拂,笑道:“李先生,我们坐着谈谈,不要离开这个洞,说不定飞机又来了。”李南泉道:“你带着孩子在这里躲吧。这里是相当安全的。我得看看我太太去。”奚太太笑道:“她比你更宽心。她和白太太几个人,在那草屋子里打麻将。我今天需要你保护,你不要离开我,行不行?”李南泉听了这话,倒是愕然,重声问道:“这是什么意思?我不懂!”奚太太笑道:“你有什么不懂?我的秘密都告诉你了。”于是将声音低了一低道:“你看,我身上带了十四两金子,让我在这山窝里孤单单地躲着,不害怕吗?”李南泉道:“原来如此。可是你那秘密,有谁知道?不还有几个孩子陪着你吗?你若不放心,可以去看她们打牌,那比我陪你坐在这里强得多。奚太太你不要遇事神经过敏。若是遇事都过敏去揣测,这个年月,人会疯狂的。”她道:“那何须你说,我根本就半疯了。”
李南泉笑道:“这可是你自己说的。你为什么自己要承认已经半疯了?”奚太太作出了演话剧的姿态,两手高高举着,作一个叹气的样子,摇了几摇头,然后低声道:“天啊!我为什么不疯呢!我们的家庭是个美满的家庭,而且我和老奚是患难夫妻。远的不说,就是到了重庆以来,我和他带着这群儿女,在乡下茅草屋子里过这惨淡的生活,始终没有怨言。他回得家来不是炖肉,就是煮鸡蛋,宁可我们三个月不开荤。我们也不让他回家来吃素。可是他在重庆街市上,大吃大逛,那都不算,又在重庆玩女人,看那情形,还要和那女人结婚呢!我在这乡下住着,还有什么意思?我继续地吃苦,他倒是在城里继续地高兴。我要找他理论,他躲着不见我。我要告他,又是投鼠忌器,怕损害了我的名誉,断送了我孩子们的前途。我曾托过新闻界的人,要在报上登一段新闻揭破他的秘密,说什么人家也不登。这样,逼得我走投无路,我怎么不疯呢?不过我情感虽是竭力地奔放,可是我的理智还能克服一半情感。我仔细想了一想,我现在只有一着棋可以对付他,就是你胡闹我也胡闹,我闹到不可收拾,看你怎么样?至少我先报复他一下,闹得他啼笑皆非。无论怎么样,我心里先痛快了一阵。”她一连串地这样说着,李南泉站在石头边静听。他将一只脚踏在石头上,横架了一条单腿,两手按在自己腿上,像搓麻绳子似的,在大腿上搓着,始终不发一言。等她说完了,抬头望着月亮,微微叹了口气。
奚太太笑道:“李先生,你对于我这话作何感想?怎么只是叹气?坐这坐这。”她这样说着,把原来弹拂石头的那方布手巾,继续在石头上弹拂着。在清微的月光下,还可以看到她的脸色,是带了几分笑意的。他不愿再和她说什么,还是仰了头望着天上的半弯月亮,缓缓移着步子向月亮地里走去。晚风在四围的树梢上,向这山谷里吹了来,凉飕飕地拂到人的衣服上,只觉周身毫毛孔都有点收缩。于是挑着山梁上的乱石坡子,一耸一跳地向前走着。奚太太也在后面跟着,抬起手来,在月光下乱招了一阵,笑道:“喂!老李,你这是干什么?若是有什么话要和我说,你就站着远一点说也可以,何必像小孩子逃学似的躲开?”李南泉道:“我觉得在这山冈上看这一钩新月,非常有意思。银河是这样的清淡,星点是这样的稀疏,晚风是这样的凉爽,再看到这月光下重重叠叠的山峰,发出那青隐隐的轮廓,这风景好极了。”奚太太手抬起来向他招着,两只脚不肯停住,还是向这边山坡脚下走,口里问着:“李先生,你说天上的银河,真是星云吗?我觉那牛郎织女的神话,倒是怪有趣的。我现在就是织女在天河边上的心情。”她说着话,人是越走越近。李南泉突然一个转身,作个惊恐的样子,然后低声道:“不要走,那边人行路上,好像有三四个人影子走了过来。让我来大声喝问他们一下。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