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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山夜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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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 未能免俗(5 / 14)
:“老奚太摩登了。记得战前的一二年,京沪作兴这么一个装束,由头到脚,全是这样一个颜色。不想这样的行头,你还保存着。”奚太太脸上表示了得意的样子,她微微地摇着头道:“别人逃难,连儿子女儿都不要,我是有用的东西,一点不失散,全数都带齐了的。”说着话她也走到了面前。这让李太太看清楚了。她胸前挂的那个花球,并不是用茉莉花编的。乃是这村子里人家的院坝里长的洗澡花。北方人叫着草茉莉。有些地方,叫着小喇叭花。这花最贱,每天就是黄昏时间,开这么两三个小时,是根本没人佩戴的东西。

    李太太笑道:“你倒是会推陈出新的,居然把这洗澡花利用起来了。”奚太太笑道:“并不是我推陈出新。我见得这花颜色既好看,又有香气,只是开谢的时间短一点。就为大家所鄙视,这是太冤屈它了。无论什么东西,总要有人提倡才可以让人注意。例如陶渊明爱菊花,菊花就出名了。我当然算不了什么。若是自这时候开始,大家就一唱百和地玩起草茉莉来,不也是一桩雅事吗?我在南京穿这一身衣服的时候,我总在胸前面挂上一个大茉莉球。若是不挂一个白花球,这蓝色的衣服,就烘托不出来。这街上哪有这样巧就可以碰到卖花的贩子呢?我就把我墙脚下的草茉莉摘了百十朵,用细竹篾子代了钢丝做成圈圈,把这些新开的花一个一个连串地编起来,就成了个花球了。”李太太道:“这小竹丝倒是不容易找到的东西,你在哪里找来的这种珍品?莫不是锅刷子上撕下来的?”奚太太脸上一红,笑道:“那何至于?”李南泉哈哈笑道:“你别瞧我这口子,平常不说幽默话。说起幽默话来,还真是有点趣味。”李太太经他这样补叙一句,更是觉得不好意思,这就挽了奚太太一只手道:“走,我们一路上街去,你穿得这样漂亮,若不上街去露露,那也太委屈了这一身衣服。”奚太太笑道:“你还要幽默我吗?”李太太道:“不是我幽默你。我真有这个感想。我觉得我们下江装束,也该让抗战的后方人士见识见识,人家外国不还有时装展览会吗?”她说着,挽了奚太太就走。

    吴春圃只是微笑,等奚太太走远了,他就叹口气道:“国家将亡,必有妖孽。”李南泉笑道:“我兄也是对人家不谅。在她现时的立场上,现在只要挽回丈夫的欢心,打倒对方的女人,什么手段都可以利用,而不必加以选择的。你看我们这位袁太太的表现,那不是更单刀直入吗?”另一位邻居甄子明先生,这时架上老花眼镜,正捧了一张英文报,坐在走廊檐下看,这就抬起头来笑道:“时局是这样紧张,生活是这样逼迫,弄点桃色新闻点缀点缀,也可以让人的呼吸轻松一下吧?”吴春圃道:“甄先生哪里找到了英文报?”甄子明道:“这是洋鬼子带来的香港报。虽然隔了一个星期了,这里面究竟有许多我们看不到的新闻。尤其是这样雪白的报纸,眼睛看了舒服之至,这些时重庆的报纸,更不像话,印报的纸,颜色像敬神的黄表,那还不去管它,印出来的字,反面的广告,透过正面的新闻。将报纸拿到手上还不许折叠,一折叠就没有法子展开来。看报,也就是看那几个大字标题吧?所以这份洋报纸,我是越看越有味,连广告我都全看过了。”李南泉道:“有什么新闻没有?”他道:“新闻不新鲜,这上面有一篇评论,他说,中国对日本的抗战,至少还要熬过五年。等到美国非打日本不可了,这才有希望。”吴春圃一摇头道:“还要等五年?谁受得了?若以我个人而论,再抗五个月我都受不了,今天的平价米,就只够一餐的了。”

    这三位邻居,老是如此,逢到一处,必须谈天。谈天无论是由什么问题谈起,必会谈到战争,谈到了战争,也就是谈到生活,谈到了战争,已是百感交集,可是总还要存个最后胜利必属于我的希望。及至谈生活问题,可就谁也没有了主意,只是发愁。结果,就谈得不欢而散。这时吴先生提到了平价米将完,大家对于米价之逐月涨价,都是极大的苦恼,也就跟着讨论下去。这时,隔溪人行路上,有几个挑箩担的人过去。有人叹气说:“下江人成千成万的进川,硬是把米吃贵了。”另一个道:“那还用说?四川人百万壮丁去脚底下,打了几年国仗。我们硬是合了啥子标语上的话,‘有钱出钱,有力出力’,那倒公道咯。格老子,没有钱的人,出了力还要出钱。有钱的人,不出钱,也不出力。”原先那个人道:“硬是这样。当绅粮的人,一年收几百担谷子,家里再没有人做官,硬是没得人敢惹他。谷子卖了钱,男的把皮鞋穿起来,洋装穿起,女的穿上旗袍,头发烫起,摩登儿红擦起,比上海来的下江人还要摩登,打国仗,关他们屁事。”这三个人说着话,慢慢走远,却让这三位教授听入了神。吴春圃点点头道:“这话非常公道,也十分现实,无可非议。”三个人继续地向这三人看去。这却有了新鲜事,把他们的目标移开,那袁太太带着一家人回来。小孩依然舞了棍子,口里唱着《义勇军进行曲》:“冒着敌人的炮火,前进,前进!”

    甄先生笑道:“这是怎么回事?他们好像是打架得胜回朝?”李南泉道:“确乎如此。据刚才刘保长女人的报告,这也是桃色事件。袁夫人直捣香巢而归。”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