恭维,教李南泉听着倒不明白他是什么用意,也只有微笑着。刘副官自己,也就取了一支烟吸着,两手抱了大腿,抿着烟微笑道:“的确的,我对李先生的学问道德,钦佩之至,若有工夫的话,我一定得在你面前多多讨教讨教。苦于我是没有时间。今天正好都闲着,好好地谈谈罢。”
李南泉对于这种人,多少存一点戒心。见他今天这样特别客气,料着有什么要求会提出来的,心里也就估计着,无论什么事,自己总向无能的一方面推诿,料着他也不能让人所难。可是刘副官尽谈闲话。不多一会,他家里开出饭来,除了云南的火腿和大头菜,还有几样很好的菜。饭后,他泡了一壶普洱茶请客,还是谈些闲话。直到李南泉告辞,他才笑问道:“李先生晚上在家吗?我要找李先生请教请教。”李南泉笑道:“住在这样的山缝里,晚上有哪里可以去?而况又是阴雨天。不过我家里今天让太太们开辟了战场,我得暂避一下。现在虽然是国难严重,可是大部分的中国人还是醉生梦死地过活着。”说完长叹了一口气。刘副官觉得他说的“醉生梦死过活着”,似乎有点扎耳。他将两手插在西服裤袋里,连连地扛了两个肩膀,笑道:“像我们这种人,实在也是不可救药。你说替国家出力吧?连当名大兵,也许都不够资格。不能替国家出力;而自己和家庭的生活,又要顾到。我们的生活,就是这样鬼混。”说着,他将手在裤子袋里掏出来,却带出了一张扑克牌,笑道:“你看,我们随身就带有武器。这不怪我,怪我们这环境不好。所有识得的朋友,都这样醉生梦死。也因为如此,所以我想到府上去长谈一番,我想我还年轻,可以改换环境的。”他这样说着,可以知道他要来请教,原是真话,这是人家的正当行为,就不能推辞了。便笑道:“谈谈是可以的。你要说我为人之道,我家里就在打牌过阴雨天,我这种家长,还值得学习吗?”
李先生别了刘副官,向回家的路上走。远隔了一条山溪,就听到家里麻将牌的擦弄声音。他站在路头上静听一下,其实不是。乃是山溪里的山洪,在石头上撞击之响。他想着,还不曾回家,神经就紧张起来,在家里也是坐不住,就撑着雨伞。在细雨烟子里,分别去拜访村里村外的朋友。到了天色将黑了,这餐晚饭,却不便去打搅朋友。因为所访的朋友,都是公教人员,留不起朋友吃便饭。于是绕道街上买了几个冷烧饼带回来。到家之后,在走廊上站着,这回听清楚了,家里的确是有麻将牌声。而且,还听到李太太带了叹息的声音说:“掀过来就是五筒,清一条龙,中心五,不求人,门前清,自摸双。十几个翻都有。唉!你这种小牌,和得好损。”听这话,自然屋子里还在鏖战,他也不用进去了。在厨房隔壁,有一间小草房,原来是堆柴草的,现在里面没有了柴草,放了一张竹板床,一张竹桌子,乃是邻居共有,预备谁家有客来,就临时在那里下榻。李先生很自知地向那里一溜。让孩子们取过茶壶凳子和书架上的几本书,就在这屋子里休息。女主人打牌,王嫂要管理孩子,灶下还没有烧火。不用提晚饭何时可吃,连开水都发生问题。好在邻居家都已做晚饭了,他暂且把烧饼放下,借了邻居家的开水,泡了一壶茶喝。孩子们原不知道他要看什么书,随便拿来的是一本,一本,两本《杨椒山集》。他将手拍了书页道:“这环境教人真积极不起来,看看侪物论》吧。”他拿起书来看时,这屋子只有尺来见方一个窗户眼,光线不够,搬了凳子靠着门拿了书来。看了两页,身上冰凉,原来是茅檐下的细雨烟子飞了满身。
他撩起蓝布长衫的小襟,在脸上擦抹了一下。把凳子移到竹桌子里,两手按了桌子沿,只管向那一尺见方的小窗户孔里出神。这时有人叫道:“李先生在家吗?”伸头一看,正是那刘副官,他是脱离了战时生活的人,身上披着雨衣,手里提着布伞就向廊子里走来。李南泉迎出来,引他到小屋子里坐下,笑道:“老兄真是信人,说到就到。”刘副官向屋子里周围看了一下,他也不脱雨衣,伸手到怀里去掏摸了一阵,先掏出一张支票,然后掏出一张寿事征文启,笑道:“我本来要和李先生谈谈的。不过我看到李先生自己都成了偏安之局,明天你有不明白的时候再问我吧。这里是一张征文的启事,里面写得相当的清楚。启事里面夹有一张字条,那就是送礼的人写着他的身份和关系。我很冒昧,代人家要求李先生代作一篇寿序。这里有一张一百五十元的支票,那就是文章的润笔,无论如何,请李先生赏个面子,大笔一挥。”李南泉这才明白他上午的那番殷勤,为的是这件事。这就笑道:“那没有问题,我是一个卖文为活的人,有这先付稿费的生意我还有什么不接受。”刘副官拱拱手道:“那很感谢。不过有一点不情之请。这文章明天上午就要。”李南泉道:“那可无法交卷。你都说了,我今天是偏安之局。这屋子里白天没有光线,晚上窗户没有纸,风吹进来,灯不好点。今天晚上,无论如何,我不能动笔。假如今晚睡得早的话,明天我可以起早来办,但是看这趋势,今天晚上是无法早睡的。”
刘副官站起来想了一想,笑道:“作文章是要好地方的。若是李先生不嫌弃的话,可以到我家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