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各位落座的地方都没有。实不相瞒,兄弟大批的家具,在重庆都是难物色的,里面有硬木桌子,海绒沙发,安螺钿的香妃榻,绿漆鱼皮的睡椅,都用三辆大卡车运到成都去了。原来兄弟有个计划,是要到成都去住家的。不想事务系身,离不开重庆,这里又盖几所房子,越发的走不动。现在要把那些家具由成都再运回来,这笔运费,又高得吓人。所以兄弟也就只作个苟安苟全的打算。因为两三个月后,我还是要到成都去,如今不能再搬家具了,屋子里所有的木器,我都得送人,所以我也就不再添了。”三位客人因主人站着说话,大家也就只好都站了起来。那位年轻的行员心里有些纳闷;我们是来租房子的,又不顶你这些家具,谁问你这些?因之,大家脸上只表示了一点笑容,并没有向他说什么。袁先生又省悟了,弯着腰向板凳上连连地吹了几口灰,而且把小褂的袖子垂出来,在板凳面上连连轻掸了几下,口里说着:“请坐请坐。不恭之至!”
这三位客人点了个头坐下,袁四维又昂着头向外面叫着泡茶,然后拿了条凳子放到屋子旁边,侧了身子坐着,笑道:“三位先生请坐罢。兄弟生平,别无所好,就是喜欢交朋友。三位虽是来租房子的,但兄弟并不以房客看待。房子租妥了,我们是朋友。请坐请坐,哈哈,四海之内,皆兄弟也!”这三位银行员虽是老于世故的人,可是对于这位房东的客气,只觉不同平凡,却又看不出他有什么作用,也许这个人个性就是如此吧?全大成是这一行的领袖,他感到客气太过分了,房价就不好谈,还是先开口罢。这就向他问道:“袁先生这房子打算要租多少钱?”袁四维道:“这村子里房子,大概都有一个定规,草屋子是五十元一月,瓦房加半,洋楼加倍。”全大成道:“那就是一百元一间了。在重庆的房子,现在还没有这价钱。”袁四维本是坐在板凳上的,一听人家的口气不对,立刻站了起来,又把腰弯成个虾米式,雷公脸上的纵横条皱纹,全都像触了电似的,一齐在颤动。这颤动不是生气,而是故意发出笑容来。他抱了拳头连作了几个揖道:“看来如此,然而不然,这时候乡下的房子,一定要比重庆的房子贵。那原因很简单。住在城市的人,全拥下了乡。乡下自然在求过于供的情形下而涨价。若不是生活压迫,哪个不怕空袭?城里的房子,根本就有空,自然贵不起来。不过兄弟这房子,完全是对社会服务,只要把盖房子的本钱收回来就行了。我为什么要办理房租预约呢?就是想收到一笔预约费之后,再拿去盖房子,以便扩大对社会服务。而且……”那位年轻的行员,听到这里,未免把眉毛深深地皱了起来。
袁四维看到这位年轻的先生,颇有不愿就范的意思,这就把刚才给的那三张名片拿了出来,对片子看了一看,笑道:“你是赵首民先生?”他点了两点头道:“是的,袁先生有何见教?”袁四维笑道:“你先生这姓名,实在雅致得很,‘赵’是百家姓的首姓。而大号又是‘首民’。将来国家实行选举,阁下有当大总统的希望。你这贵姓大名,兆头是非常好的。”他这么一说,在座的人全体哈哈大笑。那位赵先生虽然不会作当大总统这个梦,可是人家恭维着将来可以当大总统,这也总是善意,便笑道:“呵呵!这个我怎么可以敢当?”袁四维道:“不然!凡是国家的公民,都可竞选大总统。你老哥正在盛年,等到抗战完毕,国事大定。然后再筹办选举,又是几年。前后恐怕有十年的工夫。以十年之久,人事变化是难说的。焉知那个时候,你老哥子不已由银行行员升为经理、总经理,成了金融界的大亨?出而竞选大总统,那还是什么稀奇的事吗?有道是将相本无种,男儿当自强。你老兄满脸红光焕发,将来的前途,一定未可限量。老兄还是努力罢。”说着,连连拱了几下手。那位赵先生听了他这番解释,觉得也很是有理。世界上的共和国大总统,也不是由天上播下的种子,自己至少是个大公民,为什么就不能竞选大总统?心里这么一转念头,脸上也就带了笑容。抱着拳头,连连将手拱了两下笑道:“假如有那么一天。不必说当选大总统了,就是能够竞选大总统我也不能忘了袁先生这番测字的大功。”袁四维哈哈大笑道:“那当然是请吃鱼翅燕窝了吧?”
说到这里,袁家大小姐,将一只旧搪瓷茶盘子,托着四只杯子进来。这四个杯子,表示着袁家作事的手腕不呆板,大小高低,各极其妙。有八角梭的橘色玻璃杯子一只,蓝釉粗瓷茶杯一只,彩花瓜型瓷杯一只,无盖的黄釉盖碗一只。这位小姐,把茶盘子先送到桌上,她看到全大成衣冠最为整齐,派头也足,她就先把那只橘色杯子送到他面前。其次把蓝瓷茶杯送到赵首民面前,瓜型茶杯,捧送给另外一位客。最后,才把那没盖的盖碗,交到她父亲手上。全大成看这位小姐干干净净的,倒像是有点聪明的样子,便问道:“袁先生,这是你的小姐吗?”袁四维道:“是的,是我的大女孩子。向三位老伯老叔鞠躬。”那位小姐很知道她父亲的意思,立刻退后两步,垂了两手,分别对着三位客人,各行一鞠躬礼。全大成虽然心里疑问着,此礼为何?可是人家行礼,就不能不理,客人纷纷站起来。尤其是全大成对于这事,不能不敷衍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