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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尽江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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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节(2 / 4)
  女孩离开后,吉士续上一根烟,靠在圈椅上,向左右两边转了转脖子,把脸凑过来,在端午的耳边悄声地说了句什么。两个人都纵声大笑起来。

    两个女孩都转过身来朝这边看。

    他的房间在二楼的顶头。朝北。没有门牌号。房门上镶着一块雕着喜鹊登门图案的石雕,石雕上方是一块铜牌,上写“喜鹊营”三个字。端午看了看隔壁的房间,分别是“画眉营”和“鹭鹭营”。这里的客房,大概都是用鸟类来命名的,倒是有些别致。客房的装饰也十分考究,设施豪奢。卫生间异常宽大,光是淋浴设备,居然就有两套。美中不足的是,这个房子似乎刚刚装修过,房间里有一股刺鼻的化学油漆的味道。

    最近二十多年来,无论是在鹤浦还是在别的地方,不论是酒店、茶室还是夜总会,所有的房间都有这种令人窒息的味道。久而久之,端午这个习惯于自我幽闭的人,不免产生了这样一个幻觉:鹤浦人在最近几十年的时间内,只是乐此不疲地做着同一件事:造房子,装修房子,拆房子,然后,又是造房子,装修房子……

    端午痛快地洗了个澡,然后接通笔记本电脑,给自己泡了一杯茶。收发邮件,或浏览当天的新闻。直到吉士来敲门,叫他去餐厅吃饭。

    那两个女孩子仍在大堂里忙碌着。她们和几个男生一起,在布置第二天会议签到用的长桌,准备装有礼品和会议资料的文件袋,以及,打算挂宾馆门外的欢迎横幅。吉士朝她们招了招手,两个女孩赶紧放下手里的事,忙不迭地朝他跑过来。吉士详细地询问了会议室的准备情况——话筒、桌签、水果、茶歇用的咖啡和点心。最后又问,会议的日程表和代表名单有没有印出来。

    “印好了,就在会务组。”其中一个女孩道,“我一会儿就给您送来,老师住哪个房间?”

    “句谷营,就在会务组隔壁。”

    吉士听她这么说,心里正在犯嘀咕,吉士所说的这个“句谷”,是一种什么样子的鸟,忽听得那女孩“扑哧”一声笑了起来。另一个女孩看上去稍微懂事一点,本来打算忍住笑,可到底也没忍住,笑声反而更加不可收拾。两个人都笑得转过身去,弯下了腰。

    吉士和端午互相看了一眼,彼此都有些莫名其妙。

    两个人来到了餐厅。吉士随便点了几个菜,对端午道:“不要一下吃得太多。呆会儿,我带你到酒吧街去转转,少不得还要喝。”

    “可我不太想去。有点累。”

    “累了就更要去。”吉士笑道,“你也放松一下。这一次,我说了算。反正你不是已经离婚了吗?”

    服务员点完菜刚走,吉士又想起一件什么事来。

    “哎,你知不知道,刚才那两个小姑娘,干吗笑得那么凶?”

    端午略一沉思,就对吉士道:“我也在琢磨这件事。有点怪。这样,你把房间的钥匙牌拿来我看看。”

    “拿钥匙牌做什么?”

    “你拿过来,我看一下。”

    吉士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带感应钮的长条形有机玻璃,正反两面看了看,递给他。端午见上面赫然写着“鸲鹆”二字,就笑了起来。

    “老兄,你把‘鸲鹆’两个字读错了。不读句谷。也难怪,鸲鹆这两个字,倒是不常用。不过,你没读过吗?”

    “他妈的!原来是这么回事。那这个鸲鹆,到底是种什么鸟?”

    “嗨!就是八哥。”

    吉士也笑了起来,脸上有点不太自在。

    “操,这脸可丢大了。就像被她们扒去了裤子一样。”

    花家舍的灯亮了。那片明丽的灯火,飘浮在一个山坳里,带着雨后的湿气,闪烁不定。远远看过去,整个村庄宛如一个玲珑剔透的珠帘寨。灯光衬出了远处一段山峦深灰色的剪影。在毛毛细雨中,他们已经走到了七孔石桥的正中央。

    风在他们眼前横着吹,驱赶着凤凰山顶大块大块的黑云。即便在雨后的暗夜中,端午仍能看见湖水摇荡,暗波涌动。清冽的空气,夹杂着山野里的松脂香。

    “你从来就没去过那种场合?不会吧?”吉士低声问他。

    “你指的是色情场所?”

    “是啊。”

    “去过。”端午老老实实地回答。

    不过,那都是十多年前的事了。

    那年他第一次出国,在柏林。一个侨居在慕尼黑的小说家,为他做向导,带他红灯区去长长见识。他们去得稍微早了一点。在一个阴暗的门洞前,他的那些同行——几个从国内来的诗人,蔫头巴脑地坐在门前的台阶上,焦急地等待着妓院开门。不时有德国人从他们身边经过,不约而同地用迷惑的眼神,打量着这几个急性子的中国人。他们去得也太早了。

    路人的目光,像刀子一样地剜着他的心。端午和那个来自慕尼黑的朋友,装出从那儿路过的样子,做贼似的逃离了红灯区。

    “这算什么!到底还是没有进去,是不是?可话说回来,我对西装鸡没什么兴趣。”吉士笑道,“正好,我带你去破了这个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