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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年好合·民国素人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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蝶恋花(2 / 10)
在她脸上丈量,半晌才下结论道:“还好你不叫杨小蝶。”然后就每个字的部首、笔画加以分析说明,还列举五行五格,讲得复杂无比,最后他建议宝珠可以考虑改叫“杨筱蝶”,说是同音,笔画又好,不过如果是“郭筱蝶”就更好。

    小美插嘴道:“我妈属鼠。”本来还想问,属老鼠的姓“锅”是不是也吃不完?临时咽回去没说出口的调侃,留下了一抹微笑在唇角。

    田老师注意到了,把眉一皱,不屑地摇头道:“不是每个人都看生肖。如果我只有那一套,也不敢做老师了对不对?”

    宝珠点头叹服道:“我出生的时候就有人算过我姓郭较好,所以我父母才把我送给姓郭的养。”后一句还是特意转过头去,对着女儿说的。

    小美受田老师“你看吧”的得意表情刺激,忍不住捣乱道:“郭筱蝶这个名字命又好,看起来也很美,比我这几个雅得多。我喜欢!”转过头去对着她妈妈说:“如果你不要,就给我好了。”

    田老师变色道:“这个名字不是替你算的,不合适!看来你不相信我的话,这样,不信我不能收费,你把名单还我好了。”

    宝珠赶忙为女儿的无礼道歉,劈手夺过小美半开皮包中的红包塞了过去,拉着小美对田老师千恩万谢后慌忙告辞。出得门来甫坐进车里,母女就抢着埋怨起对方。

    “妈,你是哪里去找来的江湖郎中?什么属鸡的有菜、有虫吃不了?”小美开车技术高超,一面闪开小巷中冲出来的摩托车,一面数落母亲,“我都不知道你这么迷信。名单不给就不给,那些名字土得要命,比小美还差,一个都看不上,不要我付钱正好!你干吗抢着付?”

    “啥咪我迷信?你如果不信跟来干吗?是你要改名耶!对人家老师那个什么态度?人当做是你家里这样教你没礼貌!”宝珠气呼呼地说。

    “欸!拜托,这么远,我自己哪有要来?是你一直叫我来的耶!”小美喊冤,一想不对,又说,“咦?到底是我要改名还是其实是你自己想改才叫我来的?哎哟,雨下这么大!”小美一面调高雨刷频率,一面继续念叨,“还好,本来差点叫我家老公送车去洗——妈,你怎么想出来要改‘杨小蝶’?是原来在杨家的名字吗?那到郭家为什么要改成‘宝珠’?‘郭小蝶’不是比‘郭宝珠’好听?咦?为什么你不叫我‘郭小蝶’?平平是小什么,小蝶不是还比小美好一点?”

    宝珠懒理女儿的一大串问题,偏头望向窗外,做状浏览。偏偏马路上正在施工,设了一长排路障,挡住视线,雨中满眼泥泞,毫无街景可言。宝珠退休后和丈夫参加旅行团四处游览,足迹踏遍中外各大城市,算是见过了世面。这几年她住的台中都市重划,家所在的新区市容比老旧的台北整齐许多。此刻不禁心想:台北真难看!入秋就下雨,马路永远修不完,老是坑坑洞洞。她早忘了四十五年前,十八岁的自己对台北繁华都市的赞叹。

    那天一过桃园就下雨,出了台北火车站,四围都在施工,出租车绕来绕去,原本十来分钟的路开了半小时。宝珠初出远门的兴奋感盖过了因为不惯长途旅行而引起的种种不适,可是坐了几个钟头的火车没晕车,短短的出租车程却颠得她反胃想吐。

    宝珠强压喉头涌上的酸水,睁大眼睛看着马路上的商店和行人,无意间把脖颈伸长,脸也靠向车窗为了透气留着的缝隙;迎着飘进窗内夹风细雨的青春面庞上顶着为了上台北“吃头路”新烫的头发。远处街上的人看不清,还以为里面坐了只好奇的贵宾狗。

    “到位了!”替宝珠介绍工作的亲戚大声宣布目的地到达。坐在后座的宝珠连忙拿起身边的大包小包准备下车。

    这边的马路比火车站前还泥泞难行,路边一条长洞挖成了战场上的壕沟,旁边散乱地放着一节节水泥涵管,出租车没办法前进,就近在马路上停了。宝珠抬头看见大门口“三福模具公司”的招牌崭新,想到这就是自己将来的工作地点,心中有些激动。

    郭家的住房和工厂、公司共着外围墙,走进临大马路的铁栅栏大门后有片原来像是农家晒谷场改建的宽阔车道兼杂物堆置区。上世纪六十年代,原属边陲省会的台北城在一九四九年迎来丢失大陆的国民党,转型“陪都”已经十几年了,可是城市建设需要时间,现在的信义计划区当时还是一片田野风光,三福公司就是个“住办合一”的郭家大院,四周都是绿油油的菜田和水稻。

    雨下得越来越大,亲戚带着宝珠和行李,替自己打了伞就顾不上她。宝珠用身体护住包着礼物的花布包裹,像只落汤鸡一样狼狈地跑进厂房,不及安顿,先去办公室见东家亲戚。

    五十岁的老老板郭三福当时已经退居二线,负责管理工厂,把业务交给刚服完兵役回来的长子郭银俊。郭三福的父母年轻时带着儿女北上卖菜,后来勤奋兴家,在山边买了地开垦种植,产销一体,奔了小康。三福不喜欢务农卖菜,做了黑手学徒。出师以后替人家打了几年工,靠家族资助自行开业。数年后不但家里的菜田赶上国民党到台北,地价飙涨,自己的三福工具厂收益也年年增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