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
繁体
首页

百年好合·民国素人志

视觉:
关灯
护眼
字体:

独梦(8 / 8)
不上情深,可也绝不是仇人。他再没有怀疑过贞燕是“亲生妈妈”这件和前一个认知相互矛盾的事实。贞燕也没有细究儿子怎么理解这笔糊涂账,反正儿子不再向她追问身世,素来寡言少语的她自然不会主动提起整个图像里应该存在却缺席的那一个男人。

    亦嗣毕业当完兵以后如愿上了远洋商船,从此五大洲三大洋在外长年漂泊,只有休长假时回到台湾。贞燕一个人的日子更加简单安静,除了在家门口的店铺里买东西时和邻居打打交道,就是每个月和送生活费来的二房女儿安心讲几句闲话。其他时候她整天一句话也不用说,没人知道她晚上做梦的时候能聊个没完——就像任何一个白天有男人有家的女人在唠叨家常。

    “记得我才跟你说儿子长大了,喜欢海,要去考海专,毕业以后跑船。”贞燕想起从前在梦里跟阿海说过的事,梦里的时间失了准,八九年前的事情谈起来仿佛昨日才提过,“他说不晓得为什么自己就是喜欢海,我差点讲一定是像你阿爸……”贞燕轻轻笑了,“当然不会说,答应了人家的事!”亦嗣身世的秘密将会随她入土,永远埋藏。

    贞燕絮絮不休。其实梦里一切依稀模糊,清楚的只有还是少妇模样的她独坐在当日老宅的厢房之中,身边哪见有第二个人?贞燕也不待人响应,自顾自若有憾焉地继续诉说:“这么快就真的上了船,听说现在赚美金呢,这个孩子就是命好,当时我那么高的梁上摔下来,他一点事没有!唉,就是现在到外国一去一两年,今天又给我寄了照片和东西来。”贞燕快乐地叹息着,“好像瘦了,船上不晓得吃得好不好?过几天安心来的时候,要叫她帮我写封信,我们寄点好吃的给他。到底姓一个姓,安心对他还真像个姐姐。上次跟你说安心有男朋友了,上个月带了一起来坐了一下的,我看满好,她说她妈妈不喜欢……”她跟看不见的男人聊起亲戚之间的闲话。

    梦里她的年龄停住了,一定也在梦里却始终没现身也不出声的阿海可能也没有变老。两人做“夫妻”的时间就那一年多,是贞燕漫长一生中短暂的一段缘分。可是那个短短的缘分却完整了她的人生,帮她完成她所深信女人应该替夫家传宗接代的使命。

    阿海果真没有辜负姨父安老太爷喊的那声“安家功臣”。安居圣重病那年商船行至印度洋,亦嗣接到姐姐的电报,马上请假登上第一个口岸,转了几班飞机赶回台湾,及时到达礼堂披起麻衣跪在灵前替他身份证上的父亲充当“孝子”向吊唁宾客答礼。

    不晓得和大半生只吃自己种的无毒有机蔬菜有没有关系,生活清苦的贞燕不但高寿还很少看医生,她活过了位高权重俨然人物的“前夫”安居圣,也活过了养尊处优、官太太派头十足的“二房”金舜蓉。过年的时候贞燕住处的里长一早就来拜年,说准备造册,明年重阳要把老太太上报为百岁人瑞,接受表扬。

    两岸早已开放,居圣和舜蓉生前都多次到大陆探亲。上一代的恩怨下一代根本搞不清楚,自然谈不到化解或延续,亦嗣和安家姐姐相处如同亲姐弟,还结伴去过自己的出生地旅游。小一辈也曾邀贞燕同行,她却微笑着摇头拒绝了。亦嗣跟和他感情最好的姐姐安心说:“我妈过得像出家人,只差每天不念经。”

    “是我们爸爸对不起大妈!”自己也是老太太了的安心感慨地响应道,“可是我看爸爸自己一点都不觉得。是不是男人都是这样的呢?”

    “你觉得我妈的日子很难过吗?可是好像也没有耶。她九十九岁了,身体还这么好。”亦嗣说,“我觉得她可能是老得对一切都没有兴趣了。跟你说她好像出了家,不留恋我们这个尘世了。我记得我小时候她还说想她的父母想得流泪,你看现在我问她要不要去大陆老家找亲戚,她竟然说亲戚的名字一个都不记得了!她天天坐在电视前面发呆,问她看什么,她也说不出来。没人知道她在想什么!”

    小辈哪会知道明年就够格以百岁人瑞身份参加重阳敬老大会的辛贞燕正在想:白天的人生真是漫长无聊呀,什么时候才天黑呢?她在等待那个时光停止流动,只有她幸福独白的美梦来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