嗣已经十岁了,剃着光溜溜的一个头,贞燕要他喊大姐姐、二姐姐,他也不叫人,眼睛溜溜地转。
安静照例说:“爸妈问大妈好。”然后把装了钱的信封放在桌上,大家静坐一会,再问:“大妈还有事吗?”这就是要告辞了。贞燕也就指着桌上一瓶早先预备在那里,自己做的豆腐乳或是冲菜,要她带回去,说:“你爸妈喜欢吃再来拿。”
头两年贞燕还会多问一句安静父母身体好吗,后来就连这个虚套也省了。安静有点想告诉大妈下次来的只有安心,可是那样就要谈起自己出国的事,说来话长,又好像跟大妈太亲热了会对不起自己的亲妈,就只如往常一样地站起来浅浅鞠躬道再见。
两姊妹出得院门,才向公车站方向走了几步,安心吐了一口大气,用力推姐姐一把,一面抱怨:“中和这里搞得像个鬼屋一样!这地方晚上叫我来我绝对不来,吓都吓死了。”她学自己妈妈,用地名代替人名,喊“中和”不喊“大妈”。
“阿爷、阿奶不在以后都是我一个人来,你才第一次就吓死了!”安静说着,轻轻推回妹妹一把表示嗔怪。
安心怨道:“爸自己都不来,妈还要我们来。以前来这里妈就不高兴,觉得自己被爸骗了,好像做了小太太。现在叫我们来,那我们觉得自己是小太太生的就会高兴呀?真是的!”
“妈说人家也孝顺了阿爷、阿奶一辈子,还有个亦嗣,再怎么样也是我们的弟弟。”安静替安太太讲话。
“亦嗣越大越讨厌!你看他那个鬼鬼祟祟的样子,哪里像安家的人?妈就是人太好,才被爸骗了,现在还帮他养中和这一家。要是我才不干,又不是欠她!要钱叫她来拿呀,要我们送什么送!反正妈那种从前的女人就是太可怜了!”安心感叹道。她初中刚毕业,事理明白得不多,一味同情被爸爸“骗”了的自己妈妈,对幽居抚嗣的大妈满腔怨愤,却没想到“中和”这位跟她同情的自己妈妈一样,也是个“从前的女人”。安心青春正当时,虽然上个月才因高中落榜好哭了几天,这两天又因为五年制专科发榜,考上外语学院,做了姐姐的学妹,心情雨过天晴,自我感觉前途是时代新女性的一片光明。
“做现在的女人难道就容易?”安静轻叹一口气。她今年夏天五专毕业,生日月份大,明明才二十岁,照年头算起来却快叫二十二了。同学有找到工作的,也有发了喜帖要结婚的,她却在补习烹饪、英文口语和学习驾车。照说她一个外语专科学校的学生,读了五年商用英语还补习什么口语?可这都是应她在美国的那个对象的要求。
对象叫黄智舒,和安静通信已经一年了。黄氏也是江南望族,清末以来子弟不再参加科举,相信工业救国,渐渐满门经商。黄家老太爷在家族中不算发达,只帮衬做大生意的族兄,人家吃肉他喝汤,却自己定位是个儒商。黄家跟他们一些做生意的宗亲都在国共内战时去了美国或香港。安太太觉得两家门当户对,就男方比她理想中的女婿大了两三岁。黄智舒满三十岁了,已经在美国拿到了理科博士学位,有工作,有美国身份,还在工作的国立研究单位附近小镇上买了房,和父母一起住着,确是不可多得的理想女婿人选。
上世纪五六十年代美国的中国留学生不是从大陆本土直接到美国,就是从大陆到台湾再考取留学考出去的,除了少数公费留学生,多半都是世家子弟,而且阳盛阴衰得厉害。虽有少数排除歧见,打破藩篱,华洋通婚,多数留洋的男生都留成了大龄光棍,就算自己潇洒不着急,父母也都到处寻求华裔“闺秀”来替儿子们解决婚姻问题。这些过了婚龄的男青年不少算得上是名门子弟,大陆老家的门让共产党关起来了,这下只能指望小小台湾的官小姐来远水救火。
一九四九年离开家乡时候还是小学生的,像安静这种“名门闺秀”刚刚长成,含苞待放。那时候台湾戒严,海峡又靠第七舰队庇护,美国在台“天威”正旺,自由宝岛谁不向往?有点办法的女生父母也在太平洋这头削尖脑袋替女儿们想门道出国。
“气死了!气死了!”安太太到家的时候简直弄得一个鬓乱钗斜,一面口中骂骂声,一面不顾风度地解开旗袍领上的扣子透气。
她这天和另外三个相熟的太太在几个政府衙门之间奔来跑去地办交涉,用她的说法那是“到处碰壁”。她投诉给安先生听:“那个护照科的帮办最可恶!是,我们朝圣团是去西德,没要你改呀。下面加几个字,‘途经美国’,不犯法吧?就不给你方便。阎王好斗小鬼难缠,陈太太说只能找他们沈部长。呃,你不是也认识沈昌焕吗?”
安先生横她一眼,不耐地道:“你们这叫什么事!还好意思去找部长?人家部长丢了大事不管,来管你们几张护照?依我说就该叫小静明年再去参加留学考,去美国就正大光明去美国,不要凑这个朝圣团的热闹,走什么后门!”
“你宝贝女儿今年没考上,你保证明年考留学就考得上?再说明年考还来得及吗?”安太太自己吃了做老姑娘的亏,当年娘家没有时间细细访查,落得跟人共事一夫,丈夫睡在“那边”的晚上,感觉自己名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