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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年好合·民国素人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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珍珠衫(2 / 8)
花肠子,就算结过一次婚,哄女人他可是没什么经验,更别提一个涕泗纵横、号啕大哭的女人。

    世代书香的潘氏家训是“宁静致远”。朔平随在大学担任教职的父母在上海出生长大,高中毕业到美国升大学。虽然同年国共开战,留过洋有海外关系的父母也得以及时离开家乡,走避战火,辗转来到美国一家三口团聚。虽然家道至此中落,朔平勤工俭学,一路拿奖学金读完常春藤名校,又顺利进入大公司研发机构,父母就跟他一起搬到纽约近郊离公司不远的白平原小镇同住。上世纪六十年代美国以白人居民为主流的中产阶级小镇,华人青年找对象不易,身为有色人种已经是障碍,何况洋人不懂侍亲为孝,社会刻板印象认为成年后和父母住在一起的男人是“妈宝”,没有出息。唯有公司里族裔不详的西人秘书小姐欣赏工作表现杰出收入稳定的专才,主动表示爱慕之意。可是为避免可能的家庭冲突,朔平和前妻交往多年,才在父母相继去世后,已过而立才结为连理。结缡十五年,昔日恋人眼中的“真君子”变成了怨偶口中的“机器人”。洋妻厌倦求去,理由是小镇一成不变的平静生活和喜怒哀乐不形于色的丈夫逼得她要发狂。那年才十四岁的女儿选择跟母亲远走美西读高中。朔平无端遭遇妻离子散的人间悲剧,如此痛苦悲愤,和妻子也只有几次在婚姻咨商师办公室里不太愉快的谈话,到分手也没有大吵过。朔平压抑心头恨意,维持风度,在律师楼签送相当一半财产的支票时对心里认为是“叛徒”的妻女献上祝福:“希望你们一切安好,心想事成!”此后双方再少通音问,朔平只像当年孝养父母一样地尽责奉上赡养费,从不误期。

    在美国多年,朔平思想早已西化,家教却让他的外观举止比真洋人平静沉着,不轻易流露情绪。朔平父亲早母亲一年过世,母亲悲伤到晕厥住院都没有哭出声音。他生平第一次看见成年人像身边女乘客伤心得如此放肆。今天的未亡人黄陆贞霓大概跟眼前这个哭得稀里哗啦的女人年纪相差不多,面对中年丧偶的人生大悲,也表现得冷静自持。他们这种旧家子弟即使出亡海外三十年,还是有很多礼仪上的讲究,起码像村妇那样撒泼似的表达悲痛之意就不大合朔平所熟悉的规矩。

    开着车的朔平一念及此有点走神。其实从认识以来他一直对爱芬这位“朋友妻”有比符合他家教分寸所允许的更多兴趣。也不光是为了他觉得比杜大伟小了十几岁的爱芬初见时太年轻漂亮,或者受西方教育的朋友“盲婚”,娶台湾来的过埠新娘,教人充满想象,更为爱芬本身那几分神秘女郎的气质。她烧得一手好菜,处理家务井井有条,言行温柔婉约,举止进退得宜,把丈夫当皇上一样伺候着,宛如来报恩的仙女,可又带着那么一点捉摸不定的狐气还是鬼气?就像第一眼看是名门真淑女,细琢磨却让人好奇她的身世或来历。后来见过她来访的母亲,居然也是一个路数。白平原小小华人圈里有耳语说这位要女婿朋友喊自己“英子阿姨”的美丽伯母以前是上海滩鼎鼎大名的舞国名花“小北京”。无论如何,杜太太张爱芬在白平原镇带着她家传的隐性风情端庄贤淑了十几年,也让大伙一面狐疑一面羡慕了杜大伟十几年。这下朔平耳中听着爱芬毫无理性的号哭,虽然深感同情,却也发现今天这个顾自躺在他身边哭得不可收拾、完全谈不上风度的爱芬原来不是仙女。

    车子开上高速公路速度加快,爱芬安静下来,朔平想再度提问到底要赶几点的火车,却不敢造次,偷看一眼,发现爱芬竟然已经哭累睡着了。朔平有点啼笑皆非,只好依约把睡美人载进城。

    “到了吗?”爱芬醒来觉得眼前一片昏黑,摘下墨镜就惊呼起来:“天黑了!”转向朔平急切地问,“我们现在在哪里呀?”

    “到中城了,”朔平说,“这里是我旅馆的停车场。”想想觉得须要补充,又说:“经过车站的时候你睡得很熟。那里不好停车。”

    两人沉默了几秒,朔平先开口:“现在没有火车了。饿了吗?先吃晚饭吧?吃了饭我送你回家,或者送你去费城你妈那里都可以,反正我明天的飞机是下午。”

    爱芬却说要借用洗手间,朔平只得就近先带她去房间方便。朔平拿钥匙开房门的时候爱芬忽然在他身后说:“黄智成是我的生父。”

    朔平怀揣这个刚听说的大秘密,独坐房间自己瞎琢磨,无奈他对有甥舅名义的rich uncle实际上并不熟稔,连这对父女容貌上像不像都说不上来。他想象得到爱芬应是黄氏没公开的外室所出,可是就算庶出,爱芬说起来也算自己远亲。朔平微笑着无声地试喊了一声“表妹”,心里感觉很有意思。

    爱芬在浴室里磨蹭甚久,朔平这一天只吃过早饭,此刻饥肠辘辘,就打电话要了啤酒和小食,打算在晚餐之前先垫垫底。

    爱芬整理清爽从浴室出来的时候,朔平正在门口递小费打发送餐来的仆欧,回头一望,对重新补过妆的爱芬暗自惊艳,一面有点心虚地慌忙解释原先出去吃饭的计划并不改变。爱芬步履轻盈,有耳无心地走近铺着白桌巾的精致送餐小车,顾自亵玩起银盘旁边做点缀的一枝长茎玫瑰,柔若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