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手捂着嘴,忍着哭声,过来搀扶孙女儿。古丽却死命抱住跪在地上受罚的国清不肯移动。
翟大爷见状对老伴怒道:“别管她——就是给你宠的!”翟大妈赶紧打手势要老头噤声。万一邻居听见,传到长老那边,就算不动用私刑闹出人命,古丽丈夫家来索赔都教他们吃不消。
其实这时古丽和丈夫已经分居两年了,听说丈夫都娶了二房不耽误传宗接代。婆家一直没来接这骂还口、打还手的恶媳回去,就是不存好心,他们要看谁拖得起!依照经文的规定,如果女方主动求去,必须“赎婚”,就是退回聘金,赔偿夫家经济损失;如果男方“休妻”,那女方就可以保留聘金,不退财物。翟大爷和老伴都不贪财,可是古丽的聘金早就让翟大爷的小儿子带出去做生意本了。战争阻绝了道路和消息,古丽的叔叔已经没有音讯三年了,翟家想拿钱出来赎婚一时之间还办不到,就成了僵局。
翟大爷失了主意,不晓得该如何处置这两个罪人。照规矩来那不得了,私通要判“石刑”。国清该死,怎么死他都一滴泪不会流,可是古丽他可不忍心让人扔石头打死。翟大爷左思右想,最后把国清关进柴房,古丽关回她自己屋里,两边都从外上锁。他还警告老太婆,别给白眼狼送吃的喝的。他想现下这种兵荒马乱的年头饿死一个外乡人不会有人注意,日本人看死了个中国人更不会追查。不是他心狠,只是国清死了,古丽才能有救。可是两天后他打开柴房看见被他打得鼻青脸肿的小子躺在地上呻吟,既然人还活着,他又不能见死不救了。老头自己先送了盆清水,还丢了条被子进去,隔天又叫老太婆送了吃剩的粥。
同样犯了死罪的古丽倒是像皇后娘娘一样地躺在炕上被她奶奶伺候着将养。奶奶不要她沾冷水,要她多卧床休息,把小产当成坐月子处理,怕她落下惯性流产或不易受孕的后遗症。翟大妈叹口气说:“姑娘以后还是要嫁人的。等打完仗你叔回来,把欠的账还上,你才能跟人离啊。”她也恨古丽婆家没能善待宝贝孙女,翟大妈心里把当初的聘金全盘否定,就当成“欠账”。欠的还了,孙女自由了就随她自己高兴嫁。
古丽咬着牙犟嘴:“不离我也不替那个‘伊不利思’生孩子!”
满天神佛的奶奶听到禁忌的名字,赶紧呼唤起圣人的名号避邪,口中呸呸叨念着跑开了去洗耳朵,门也忘了锁。古丽一看机不可失,披起衣服下床,不及着履,赤着脚就奔向柴房,卸了门闩冲进去,一把抱住浑身屎骚尿臭躺在干草上的国清。
古丽一面哭,一面把国清从地上拉起来往外推:“你快走,你回家!”
国清虚弱地说:“姐,俺没家,你在哪,哪就是俺家。”
“你傻呀?他们要弄死你!你还不走——”古丽抱着国清的头,心痛得要碎了。国清在古丽温暖厚实如地母的怀抱里忽然痛哭失声。他没有地方去,死就死吧,除了古丽的怀里,他哪里也不去了!
他的家乡已经被日本飞机的炸弹夷为平地,一大家子人不知所终。他和同学生平第一次拿枪,就和日本正规军正面交火,他亲眼看见一个日本人的刺刀刺进十几个同学的身体里,该到他的时候,日本刺刀已经发钝,先前重伤倒下的同学再爬起来拼着最后一口气乱刺,十几条年轻的生命终于撂倒一个日军。幸存的学兵团残部跟着二十九军第三大队向南撤离。带伤的国清不耐行军之苦,自行脱队挣扎向北,原先学校一带他还熟,他想也许找得到老师或熟人可以投靠。三天之后北平沦陷,日军进城前他扯下军服,换上还没发臭的路倒尸上剥下来的便服,十五岁的小兵就成了个不起眼的半大小要饭,盲目地在已经封锁了的北平市流亡。夏末起流落街头,有一顿没一顿的国清,在那年冬天的第一场雪后饥寒交迫地倒卧在翟大爷推着独轮车去办货的路上。
“也怪可怜见的,比古丽还小三岁呢——”闻国清大哭声而至的翟大妈在柴房门口伸手拦住后来一步却作势往里冲的翟大爷,“虽说是个汉人也都来家三年了——”她说着也陪同落下同情之泪,“在家住着也像咱家的孩子,不算是不知根底的了。”他们这个回民聚居的区域,除了饮食宗教保留回族传统,衣着风俗,甚至多数人的相貌都因历代通婚而汉化得看不出太大的区别,只习惯上称呼非教门一律是“汉人”。
老夫老妻废话不用多说,翟大爷完全明白老太婆的意思。俗话说“女大三抱金砖”,翟大妈就正好比老头儿大三岁,除了生俩儿子碰上的时辰不好,弄得一个久出不归,一个英年早逝,他们两老自己可是一世和美。翟大爷也想喜剧收场。一个仗打得他出门去了的小儿子不知几时才能回家,招个无依无靠的小子来做养老孙女婿当然强过送孙女回去她那个没良心的婆家。可这一切如意算盘不就卡在拿不出聘金退还给人家?
“嗳呀——”翟大爷叹口大气,心里想老太婆真不懂事,通奸在咱穆斯林是死罪呀,得要行家法把两个小的都杀了,才能救回他老翟家的名声,要让古丽不省事的婆家发现他包庇,别说古丽活不了,他们两个老的也没脸活了。他把手一摆,皱眉凶道:“没法跟你这老娘们儿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