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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年好合·民国素人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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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国有佳人(2 / 13)
屋主多半是做小生意的本地人,也分租出去给从全国各个地方流浪到上海冒险或逃难的外地人。

    都在等太阳偏西,时间一到,这里就会像进行一场仪式一样的,家家户户把躺椅或板凳搬出去屋外纳凉。淑英这天顾着和母亲算家用账出门晚了点,远处巷口有零星几个老人被屋里热气逼得提早坐出来“谈山海经”。脂粉未施的淑英穿着淡青色竹布旗袍经过跟前时,客气地对街坊颔首为礼,老人们冷漠地看着她,安静下来等她走过。一个老人在她身后重啐一口,用不轻不重、刚好能让她依稀听得见的声音说:“卖咯!”

    冤枉呀!淑英在灯红酒绿的舞厅里上了两年班,卖的只有一截纤腰,最多加双玉手,符合宽松意义上的“卖艺不卖身”。这里街坊都不具备做火山孝子的资格,臆想中舞女这个新兴职业既靠取悦男人赚钞票当然就是他们所认知的“婊子”。他们不知道,对一心想把家人从这条弄堂里带走的淑英而言,家和“公司”,却一个是白天的炼狱,一个是黑夜里的天堂。

    华灯初上,住在西区的华洋贵人已经三三两两乘着私家小汽车来到富丽堂皇,当时就有冷热气设备的“大饭店”,开始享受本埠举世闻名的夜生活。所有依附这些富豪为生,提供服务和娱乐的男男女女也随之忙碌起来。

    淑英的身材高挑,面貌端正,穿件竹布旗袍走在街上看起来确是一个清秀佳人。可是有些女人天生不宜上妆,淑英穿金戴银再涂脂抹粉以后,和其他千娇百媚的同事们排排一站,姿色立即掉了一半,从清秀的邻家女孩变成相貌平平的舞小姐,这让原先看好她的潜质,把她从小妹网罗旗下“升任”舞女的丁大班都大失所望。而且那年头不流行高个儿,舞女高过舞客那算怎么回事?又因为年纪还轻,交际手腕也有待精进,所以淑英的捧场客不多,生意一般,跳了两年,还是个晚饭时间就要“进场候教”的汤团舞女。不过她更早的时候在茶舞时间当班,得闲就厚着脸皮求教前辈,没客人请也勤跳两个舞女自己跳的“广告舞”磨炼舞技,又认识不少专挑茶舞时间光顾的逃课学生或是花不起钱的薪水阶级,都是大家年纪差不多又真正好玩爱跳舞的小青年。淑英还没学会势利,待人亲切真诚,脸色更不随舞客的小费起变化,就跟年轻的舞客一起跳着成长,还真有几个和她交成了朋友。

    那个时候舞女的社会地位很微妙,虽然街坊会在背后指指点点吐口水,非富即贵或者读了洋书的舞客反而多半做出绅士对淑女的派头,不到“做足花头”成为恩客,除了跳舞必须揽腰牵手,借机揩油吃豆腐的都很少。没有电视、网络传播,娱乐事业项目不如现代多元化,市井小民基本把从事娱乐行业的女性职业归入下九流。可是舞女表面上是不卖身的,而且在那个无论男女、多数中国平头百姓都是文盲的年代,舞女的识字率却高达百分之百,而且懂礼节、能应酬、会打扮,还有少数很有文化或才艺,有会作诗、会唱歌的,也有会唱戏的,可能比当今电视上那些不会唱歌跳舞或任何表演,单靠言行出格引人注意的“艺人”素质还高一点;至不济像淑英,经过两年苦练,她的舞技放在今天也轻易可以在地方性的国标舞赛里拿个名次了。

    “伊就是吾讲过的商小姐。”淑英的小白领熟客老说要介绍自己任职公司的“太子”来捧场,终于请到了。熟客竖起拇指保证:“勿要看伊年纪轻,舞跳得邪气好!”

    “太子爷”叫黄智成,穿着夏天的浅色西服,足下黑白相间的皮鞋锃亮,油头粉面,高高的个子,一张年轻面孔活像小报漫画上的“小开”。后来熟了知道果然也就比淑英只大三岁,家族做着一切和运输沾了边的生意,不过没他什么事。父母亲现在外国开展船运业务,小开自己在上海由堂叔培训并监管,“白相”之外就等接年富力壮刚过四十的父亲“老开”的班。

    乐队奏响音乐,智成微笑着向淑英伸出手,轻轻牵着她旋入舞池,翩翩起舞。从来高人一头的淑英忽然第一次感觉自己也可以小鸟依人,一曲接一曲让智成带得飘入云端。两个人高手相逢,舞得十分合拍而尽兴,最后一曲狐步更是跳得满场飞,在熙攘的舞池中如入无人之境,两人四足亦步亦趋地回旋摆荡竟然如同独舞一般,不禁彼此都对对方刮目相看起来。

    “黄先生,侬舞跳得真个好!”一曲既终,淑英轻轻拍手,由衷地低声赞美。

    “还可以,勿要侬‘拖死猪’。”智成幽默地用舞女骂菜鸟舞客的话回应,一面把卷成一团的舞资和丰厚小费塞到淑英手中,表示要告辞了。握手再会的时候,他顺势稍微凑近,悄声对有时会自惭人高马大伴舞不易的淑英说:“侬跳起舞来才是身轻如燕呀!明朝会?”

    从此,喜欢跳舞又有钱有闲的智成就不找别人坐台了,几乎天天只找淑英切磋舞技。一般红牌舞女忙于转台应酬其实舞跳得未必好,跳得好的又往往年纪较大,身高也不像淑英这样和他相衬。可以舞得如此珠联璧合的伴侣哪里找去,两人很快就惺惺相惜起来,居然一天不见就能牵肠挂肚,却不能确定那就是初恋的滋味。

    租界里红男绿女夜夜陶醉在舞曲的旋律中,可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