着金,更像一个青春洋溢的本地少女。交代完女主人的指示后,贞霓没有立即离开,反而问:“发仔寒假会不会过来呢?”
“发仔放大假即刻返乡下啰——”一提到拿奖学金读医科的儿子,周花王就乐。亚发是他全家甚至全村的骄傲,要不是儿子这么会读书,他也不会为伴读进城做帮佣了。周花王是在地菜农,老家就在往新界方向的围村,自耕自足,生活很过得去。不比现在交通方便,几十年前他们那儿确实是偏僻,亚发中学以后就没法再住在乡下了。老周把老婆留在村里种菜,自己找靠近校区可携眷上任的工作,工资就不太计较。帮陆家打理庭院有花园里一个原先暖房改的花匠宿舍让他带着儿子同住,虽然夏暖冬凉,可是再简陋也自己有个小门户,对他父子十分理想,就把这份工一做六年。现在上大学的儿子住校去了,他也打算过年之前辞工回家了。
“找发仔替你补习吗?”周花王看小东家没马上走开,就问。见贞霓摇头,又问:“替你细佬补习?我等过年前就走喏,我等不返来了。”
“没紧要——”贞霓有点失望,想了想还是说,“就同他讲声,过完年我要去美国了。”她本想自己告诉亚发要去纽约的事,可是既然没碰上,也就算了,迟早会知道的。亚发算起来是贞霓在香港的第一个同龄朋友。陆家在战后就跟本地商人有生意来往,就算国家改朝换代,见机得早的资本家并不表现得像丧家之犬,尤其在孩子眼中竟不过是从上海的洋房搬到香港的洋房,一样墙高宅大,庭院深深。小孩不能出去呼朋引伴,只能在墙内就近取材。亚发长得高壮体面,比贞霓大半岁,学校里高一班,学习成绩优异,虽是花匠之子,可是在地人有同宗围村人做精神靠山,比那些人离乡贱的外省“下人”活得底气足,自尊自重,不太见主仆之分。不过两小即使确实有过无猜的友谊,可是高墙之内毕竟里外有别,谈不上青梅竹马。
就这样淡淡的,开年虚岁十八的贞霓带着一点遗憾离开了那个花园,离开了父母弟妹,离开了已经感觉是家的香港。
“现在住哪里——哦,我的意思是哪里是home?”亚发问。少年玩伴重逢在九龙弥敦道的一间私人诊所,时间也过去了四十年。双双年近花甲,再见虽然形容陌生,感觉却是又远又近,像当年。
贞霓夫家在香港、伦敦、纽约、温哥华、台北、洛杉矶都有房产,到处可以住,先生去世了以后这几年,因为儿子们在旧金山一带定居,反而在那附近住酒店或父母家的时候多。不过陆家二老去年搬回上海了,贞霓自己才回到香港未久,还没长远打算,听见问家在哪,竟一下没答上,要想想。
“你真的好似陆太——”亚发却没等她回答,顾自说着还笑了,“太似你妈咪了!也是‘懒得睬你’个样,问都不讲。”
贞霓做了多年阔太太,保养得宜,又不大喜欢出门,总是避着太阳,比年轻的时候看着还白了些,快六十了猛看起来只有四十岁,正是亚发记忆中当年大宅女主人的年纪。
“我妈妈七十八岁了——”贞霓轻轻扬了一下嘴角,想到面前是小时候无话不谈的好朋友,就接了句在她难得的俏皮话,“也许八十三岁了。大秘密,没人知。”家里的孩子一直听亲戚传陆太太少报了好多岁才嫁到比自己实际年龄小的金龟婿。
“不会喔,几十年都冇人知?!”亚发诧笑道,显见家族秘闻也曾是小朋友之间的笑谈。“她的医生也不知?”亚发说着收起听诊器,换了比较严肃而专业的口气用英语说:“都看起来很好,报告上的指数也在范围内。你——”他沉吟了一下,还是说了,“其实我同意你美国医生的看法。”
美国的家庭医生老要她运动和吃维他命,还让她看心理医生,心理医生倒是开了处方。她拿了药没吃,却订了机票去台北、上海到处自己找偏方,看中医。持续了一阵的汤药和针灸推拿没让她情绪振作,可是对失眠和全身酸痛却有改善。孩子大了,老公死了,有钱有闲,生活里的大事只剩下照顾自己,她想治本,反正一个人,又到处有房子住,就又来到香港听人推荐找知名西医检查。
“Dr. 周——亚——伦?听人讲过,但不知道就是你。记得你的英文名不是Allen喔!”贞霓拿着名片看了又看,人都长变了,老了相貌反而没小时候正气,名字也改了。长相陌生,聊起小时候却还是倍感亲切。
老朋友重逢后约着吃饭叙旧。古铜色调小包厢里望出去是美丽的维多利亚港湾,近乎黑色的桌布上摆着新鲜的大红玫瑰花和散发栀子香的白色蜡烛。英国人走了,可香港还是充满着殖民地的情调。对面坐着当年未及互道珍重的“老友记”,贞霓客中又有点“家”的感觉了。
“都是你,成日叫我‘阿肥’,所以一早改着了。”亚发开玩笑。“发”的香港拼音字母同英语“肥”,演电影的就算了,常要参加专业研讨会派名片或发表国际论文的大医生叫A Fat Chow确实须要多解释两句。亚发看见贞霓脸上常布的阴霾渐霁,就再加把劲,调侃自己道:“可惜姓不好改,所以一世人都是‘松毛狗医生’,D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