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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忠实短篇小说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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猪的喜剧(5 / 6)
斤。老婆劝他:“算咧!算咧!人平平安安,就谢天谢地了!”

    “甭难受!人要紧!”克贤劝慰说,“全当没养母猪!”

    来福强装笑着。

    “现时政策变化大!”克贤说,“比咱高一头大一膀的人,挨挫的还少吗?咱一个普通百姓,死一个还不如条蚂蚁!想开点,好自为之!”念过几天书的人,给没念过书的来福讲宽心话。

    来福敬重这个识字知礼的开明庄稼人,诚服地点点头。

    “虽则一切归了公,政府还不放心!”克贤说,“怕咱庄稼人思想不归公!”

    来福佩服这种看法,又不明白,问:“也把世事治得太死咧!咱吃盐吃醋都……”

    克贤摇摇头,笑了。牵扯到对政府的是非话,他是守口如瓶的,避开话题,说:“分配得到猪娃的乡党,心里过不去,叫我给你把钱送来,补个差数!”

    “啊呀!”来福吃惊了,感动了,一下从炕上溜下来,压住克贤正在怀里摸揣的手说:“贵贱不敢!韩主任逮住风了,我还能活吗?”

    “不怎!”克贤小声说,“乡党们都说,‘咋也不能昧着良心,拾你的合茬喀’!”

    “乡亲心意我领咧!”来福死死压住对方的手,“我寻着挨挫呀?快给乡党说,不敢胡来!”

    “你留下……”克贤说。

    “不敢!”来福推。

    “留下……”

    “不敢……”

    当两双手推来推去的时候,最后都推不动了。来福瞧见克贤开明的眼睛里浸出一股湿溜溜的东西,他的眼睛也模糊得什么都看不清了!

    <er h3">六

    象什么事也没发生一样,来福老汉一天三次扛上工具,走出小院去上工。他不向任何人叙述自己的不幸,平静地对待已经发生并且过去了的一切。休息时,年老人坐在地畔抽烟,他也坐下抽烟,再无兴趣和热情去挖草了。

    回到家,来福蹲在院里吃饭,压根没有去猪圈的心思。一天三顿,只供给它三盆纯粹的粗饲料,再也舍不得一把麸皮咧。

    不管来福的感情发生了什么变化,母猪仍然按照自己的生理规律在运动。看,围圈上的石头被拱塌了,栅栏门的小木柱也拱歪了,来福抄起一根木棍,打得那疯狂乱窜的家伙钻到窝棚里去。他发现:这贼又发情了……

    后晌放工回来,栅栏门倒在圈口,那畜牲早不见踪影。

    “找去吧!”老伴催他,“一条命哩!”

    “让狼吃掉好了!”来福冷冷地说,不是赌气,是说实话,“我正熬煎腾不了圈哩!”

    他没有找。

    第二天后晌,当他要去上工的时候,那牲畜却窜进小院的土门楼,从倒在地上的栅栏上踏过去,吞食昨日剩下的料食。

    不久,来福老汉就看出,母猪的肚皮开始鼓胀起来,一摸,又有新的生命在母体里搏动——这个不知羞耻的东西,不知和哪里的公猪私通过一番,已经怀孕了。

    来福心软了,怪猪的什么呢?

    他开始给粗饲料里糁进麸皮,继之又每顿倒进一碗饭去,可别净生出些小老鼠似的猪仔来啊!

    春节一过,母猪生下八胎小猪,尖嘴,细腰,个头小。来福怎么也提不起精神来。

    已经超过了四十天,村里没有一个人来过问来福老汉的猪娃。老汉心里明白,春二月高价玉米涨到三毛钱一斤,猪价大跌,市场上最好的猪娃只要五块钱……

    他却庆幸:咱不必上市场!咱按公社十条规定里说的,七毛一斤卖给队里,倒比市场强。

    来福找到队长,说明来意。

    队长很作难,说:“按理说应该给队里。可目下市场上,三两块钱就提猪娃,你交给队里,谁逮呢?没人逮的话,我可咋办?”

    “那……那上一回市场上猪价大的时候,就按十条办,现实猪价跌咧,就不按十条办咧?”来福说。

    “上回那事,前后你明白,由不得我喀!”队长说,“那是韩主任一手做主……”

    来福能听明白,队长无坏心,现在的事,要找韩主任作主。

    恰好,韩主任因一件公差,从田坊村经过,在禾场边,来福挡住韩主任的自行车:

    “我给你交猪娃,韩主任!”

    “我要猪娃做啥?交到队里去!”

    “队里不要!”

    “队里不要,我没办法!我又不养猪!”韩主任摊开双手。

    “你有十条规定哩!”来福说,“那还算数吗?”

    韩主任这才认真瞧瞧来福,发现这是一张他曾与之交过手的面孔,说:“队里不要,那你自行处理去。”

    “那不行!”来福说,“你规定叫交给队里,我就交给队里!”

    周围围来一堆人,韩主任说话和气了点,也客气了一点:“算了!队里不要,你到市场上处理去。”

    来福摇摇头,问:“你批评我:‘钱要紧,还是社会主义要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