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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忠实短篇小说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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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省篇(3 / 7)
,凭麻天寿这样的油嘴,会说出什么好听话来呢!

    “老黄,甭急!”麻天寿硬推开他拿着票子的手说,“你好意思给,我还不好意思收呢!”

    黄建国把钱扔到桌子上,刚出了帐篷,麻天寿招徕买主的声音又响起来:

    “老五,来呀!好五哥,不吃也来坐坐呀!”

    “不咧不咧!”被招徕者不好意思地推托着。

    “啊呀!腰包硬了,只走不歇!朝老弟这儿连一眼都不盯呀!”麻天寿不象是真心诚意招徕顾客,倒象是耍笑什么同辈人。

    黄建国侧过头一看,一个瘦小的老汉,肩头倒挂着一只葛条笼,佝偻着腰,头上扣着一顶破草帽,在麻天寿要笑取乐声中,如荆刺在背,匆匆逃走。这不是南塬大队的刘老五老汉吗?他在南塬大队驻队时,在老五家吃过派饭,是个旁人把指头塞到嘴里也不敢咬的老好人啊!他转过身,喊:“老五!”

    老五刹住匆匆逃窜的脚步,看清是黄建国的时候,勉强地朝油糕桌前走来了,脸上和眼里强装的笑容,无法掩饰窘迫的情绪。

    “老黄,黄书记,你也上集来了?”

    这是一张被困苦的生活揉皱了的脸,长久的穷苦和困顿,使老汉难以高声说话,抬头看人。那蓬乱的头发,胡须,那透着汗渍的无袖褂儿,那鼻翼两边深深的皱纹里,都无可奈何地标明他接近于乞丐了……

    “五哥,给,吃点!”麻天寿做老汉的生意。

    “不不不!”老五慌忙举起双手,并成一排,挡住递到眼前的盛着油糕的盘。

    “怕油糕烫嘴吗?”麻天寿嘻嘻哈哈,“有钱不花,头号傻瓜!吃到嘴里,实实在在。”

    黄建国从麻天寿手里端过盘来,一手拉老五的胳膊,重新坐到小桌跟前,把一双筷子塞到老汉手里。

    穷困而又正直的庄稼老汉,在稠人广众的大街上,接受别人的馈赠,又是黄书记这样的大领导,尴尬为难得不知如何是好,盘是端上了,却总不好意思掀动筷子。

    “你进县城做啥来了?”黄建国问,很随便,企图缓解老汉的心情。

    “嗨!”老汉不好意思笑着,低声说,“卖点酸枣核儿。”

    “唔!”黄建国这才明白,老五手背上,胳膊上和脸颊上为啥有一道道血印了,那是摘捋酸枣时被枣刺划破的。

    “娃娃要上学了,得交学费哩!”老五说,“我领着俩孙子,摘了点酸枣,蒸过,搓下皮,晒干了。儿子不来卖,媳妇更不来,嫌丢人现眼!我老了,脸皮厚了,不怕人笑话。”

    黄建国听着,实在是找不出安慰老汉的一句话。

    麻天寿却叫起来:“那怕啥?听说枣仁在广州是缺门货,出口哩!怎么样?生意发财吧?”

    老五说:“爷孙俩忙了半月,到今日卖了不上十块钱。哪比得你卖油糕的手艺。”

    “我捏面蛋儿算啥手艺,能挣几个钱嘛!”麻天寿说,“听说你南塬大队几个干部,雇汽车往青海贩苹果,来回一趟七八天,一人就抓得一千块!那叫啥挣头?老五,你也该入一股,何必摘酸枣子呢!”

    “咱笨头笨脑……”老五笑了。

    “你养上两头奶牛,也是好事。”麻天寿给老五热心地介绍起生财之道来,“俺村的麻天虎,养了两头奶牛,给一零二信箱的工人家属送牛奶,天天收入二十多块!”

    “咱旱塬上,旱得草都干死了……”老汉摇头。

    “那,你就只有摘酸枣了。”麻天寿佯装无奈地叹一口气。

    黄建国听不下去麻天寿对一个穷困老人的耍笑,却又不知讲什么好。麻天寿却一侧脸,高声又拉起买卖来:“曹支书,这儿坐!”

    完全是一副讨好的嗓门。黄建国讨厌听这个调门,又怕老五再次受到麻天寿的戏谑,就拉着老汉的胳膊,走出帐篷,在一棵古老的槐树下蹲了下来。

    “老黄,听说你要走了?”

    黄建国没有作声。自从他作了“瞎指挥”的检讨以后这段时间里,总有传说他将调走的嘈嘈议论。一个干部在某个地方混不下去了,群众就估计他快要调走了。

    “好,走了好。”老五平和地说,“咱河东这条件,有啥办法?你在河东多年,费了心,出了力,也不顶啥。”

    黄建国听着老汉很友好的送别词,心里反倒更灰了,老人对他连一丝留恋的意思也没有。

    “队里情况怎样?”黄建国习惯地问。

    “还是老样儿。”

    “今年夏粮分得好不?”

    “差。”

    “秋田长得咋样?”

    “不咋样。”

    “大队干部是不是到青海贩苹果?”

    刘老五闭了口,怕招惹是非的老好人啊,叹口气说:“队里没人管。有木匠手艺的人割家具卖。年轻人骑自行车贩菜卖瓜,生产没人管了……”

    黄建国心里冒起一股怒气,这怎么行呢?瞬即想到自己将离任,又何必呢?

    刘老五说:“人家河西这二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