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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忠实短篇小说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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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夏时节(3 / 4)
牛娃当面,“是不是合同要变卦?”

    “你听谁说?”牛娃一愣,问。

    “你甭管谁说,你只说,有没有这事?”

    “没!”牛娃大声否定,释然笑了。他至此明白了老叔冷淡他的原因了,以为老汉怕干部对合同变卦,苦心饲养的鱼儿又得不到实惠了(其实又想到岔儿里了),畅快地保证说,“纯粹是谣言。”

    “我的脾气——”二老汉声色俱厉地说,“说一不二,说是订下合同,就要按合同办!说是办不成的事,坚决办不成!”

    其实,早在一周前,他听说有人想推翻年初订下的合同,去问过队长豹子,豹子早给他肯定答复了,无非是个别社员忙于倒把小买卖,把庄稼耽搁了,看看麦子现黄,想推翻合同,豹子连睬也不睬。本来已经明确的事,又在牛娃面前提出来,他是想借此事,旁敲到牛娃和小莉的婚事上。听听口气:我说办不成的事,坚决办不成……

    “甭听旁人胡搧!”牛娃并不理会,仍然解释说,“我倒忘了给你说件事,你天天晚上睡在河滩看守鱼池,队委会决定每晚给你加记二分工。原先订合同时,倒是没有想到夜晚有人偷……”

    这是不是骚情呢?每晚加记二分工,队委会决定!二老汉心里忽闪一颤,闭了口。往年年终记工分时,多少人对鱼池管理者翻白眼,说是“养老工分!”他装着听不见。现在,倒是第一回领略到受人关怀、敬重的异样感觉了。向来在舌头上不打绊子的人,此刻口笨舌塞,说不出话了……

    “多好的洋柿子!”

    二老汉一抬头,女儿小莉已经站在跟前,大方地从牛娃的竹条笼里摸出一个蕃茄来,在衣襟上擦擦,笑着咬了一口,弯腰放下饭罐来。

    “呃——”二老汉反感透了!瞧一眼女儿,她正蹲在地上,从瓷罐里往碗里舀面条。

    “牛娃哥!吃碗面!”女儿让着。

    “不——”牛娃笑着对小莉说,又瞅一眼歪鼻子咧眼的二老汉,收敛了笑容,转身走了。

    “等等!”小莉喊,“我舀完饭,咱们一块回走!”

    牛娃停住脚,犹豫地回过头来。

    “你——甭急!”二老汉气呼呼地对女儿说,“我跟你有句话要说!”

    <er h3">四

    瞧着牛娃在金色的麦地里远去的背影,小莉一脸不悦的神色,问:“有啥事?你说。”

    哼!想跟牛娃肩并肩在大路上走吗?不害羞!二老汉瞅一眼女儿的神气,翘起胡须:“我……问你一句话!”

    小莉警觉地瞟他一眼,但装得很坦然:“啥话?你说。”

    二老汉想问:你和牛娃……这话又怎么问得出口呢?应该是女子她妈去问的事。他端起碗,终于把已经冲到舌尖上的话,连同面条一起咽到肚子里去了。远处,白杨甬道上,牛娃穿的白布衫,在黄色的麦海里越来越模糊了。

    “爸,今日砖场正出窑,我还忙哩!”小莉说,“你有话快说,我还要上班去。”

    女儿的花衫上,沾着新砖红色的粉屑,头发上也扑落着灰,队里砖窑烧成第一批产品了。他不能耽误女儿去上班:“你……”嘴张得大大的,说不出。

    “我咋咧?”

    “你……”

    “我到底咋咧吗?”

    “你……听没听见人说……闲话?”

    “听到咧。”小莉干脆地说,“我不管。”

    “怎能不管?”二老汉不满,“你的主意呢?”

    “我有我的主意。”小莉说,“没空儿听闲话。”

    女儿是什么主意呢?二老汉诚心诚意说:“小莉,你也不小了。你红眼叔给你在城边菜区瞅下一户人家……”

    “我不要他操闲心!”小莉真是干净利落,毫不含糊,“我没空儿想!”

    一下子证实了二老汉的探测,火儿不由地从心底冒上来:“你的主意到底咋办?”

    “我还没想好哩!”小莉不露。

    “你甭哄我!”河滩里午歇时没有旁人,二老汉声大了,不怕人听,“你说……你为啥……给牛娃……洗衣裳……”

    小莉脸色略略一红,眼里现出一缕怨恨父亲的神色,遮掩说:“我给砖场几个人都洗过,又不是单给……他一个洗!”

    他听到的闲话更多,有的说牛娃和小莉俩人,在砖场办公室算帐,头和头快碰到一起了。有的说小莉和牛娃已经谈妥,三年要把冯家滩三队搞得翻了身,盖上新房。等得豹子哥找下对象,再一起办喜事……更没鼻子没眼的酸话,老汉不堪回想了。他挑来选去,拿出洗衣裳的事实来。不料,小莉一句话冲得无缝可找了。

    “反正……反正……”二老汉一笼统概括了,“不成!”

    “爸,你要是再没啥事,我上班去了。”小莉站起来,“要割麦了,砖场加班突击呢,明日出完砖,赶着还要再装一窑砖坯哩!”

    二老汉气鼓鼓地,瞅着女儿。

    女儿说罢,轻快地走过河堤,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