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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雄出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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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2 / 3)
着,用一只没瞎的独眼死死盯着她看,看了半天才说:“我是你爹,喊爹。”

    她有些怕,嘴上怯怯地喊着爹,猫儿一般瘦小的身子直往巴哥哥怀里躲。父亲“哼”了一声,塞给她一个玉米饼,膛轿子应差去了,好像是为哪个大户主搬家,去了许多差轿。

    她记得,那是个秋日的傍晚,门洞里的风很大,风将父亲的号衣撩起老高,她看到了父亲弯驼着的背。父亲的背让蓝号衣映着,也是蓝色的,闪着阴森的汗光……都过去了。

    父亲风光了许多年后,又回到了原地。

    这乡巴佬从马二爷手里起家,又栽在马二爷手里了。

    卜守茹揣摸,马二爷怕是为了发泄自己的仇恨,更是为了毁掉父亲东山再起的野心,才挑了父亲的脚筋,放火烧掉独香号的。也许从将五乘小轿赏给父亲的那天起,马二爷心头就点起这把火了。

    不免染上一丝悲凉,卜守茹顿顿脚,让轿子在独香号门前停下了。

    下了轿,卜守茹轻移几步,走到贴着封条的轿号门前愣愣地看。

    独香号居于闹市中心,门脸不小,有麻青石砌的院子,惯常总有五六十乘轿,算得大号了。

    因着热闹,卜守茹小时最喜在这儿耍,还在这儿跟着个死去的王先生习过几日“子曰”。

    王先生极是和气,卜守茹从不怕他,一次王先生睡着了,卜守茹还用洋火燎过王先生的黄胡须。王先生的黄胡须着了火,吱吱拉拉响,一股子焦煳味。

    往轿号门里瞅着,卜守茹似又嗅到了自个儿多年前造出的那股焦煳味。

    仇三爷说:“卜姑娘,还看啥呀,人这一世就这么回事,红火过也就算了,你爹他没亏……”

    巴庆达也吸溜着清鼻涕说:“是哩,妹!爹不算亏!”

    卜守茹不做声,目光越过残墙向狼藉的轿号里扫,找寻她熟稔的一切……仇三爷又说:“也别多想,想多了心里苦……”

    卜守茹这才收了思绪,淡淡道:“苦啥?我心里不苦。我爹亏不亏是他的事,我管不着。我只是想,爹咋就会败了?像他这种人……为了轿子连亲闺女都不要的人,咋也会败?”

    仇三爷和巴庆达都不答话。

    卜守茹回转身,叹了口气,捏着绢帕的手向独香亭茶楼一挥说:“走吧,到茶楼上坐坐,叫几笼狗肉包子来吃,我饿了。”

    仇三爷道:“卜姑娘,还……还是回吧,这阵子正闹革命党,地面不肃静,再说,天不早了,你爹又在床上躺着,咱……咱也得回去照应一下的。”

    卜守茹摇摇头:“照应啥?他完了,咋照应他也站不起来了!你们得把他忘了……”

    痴痴愣了片刻,嘴一撇,又轻描淡写地说:“让他独自一人静静心也好。”

    仇三爷不做声了,默默和巴庆达抬起空轿,跟着卜守茹到独香亭茶楼去。

    茶楼的老掌柜是相熟的,半个月前,卜守茹的父亲卜大爷还在这茶楼上断过事。

    老掌柜没因卜大爷今日的背时就怠慢卜守茹。

    卜守茹和巴庆达、仇三爷一坐下来,老掌柜便亲自提着铜嘴大茶壶过来了,一过来就问:“卜姑娘,卜大爷可好?”

    卜守茹点了下头:“还好,难为您老想着。”

    老掌柜说:“给卜大爷捎个话,让他想开点,好生调养,就……就算是断了腿,不能侍弄轿子了,也还有别的事好做。”

    卜守茹应付着:“那是。”

    老掌柜又问:“卜姑娘今个要点啥?”

    “包子。”

    “还是对门老刘家的狗肉包子?”

    卜守茹“嗯”了声。

    老掌柜去了。

    茶楼里空荡荡的,除了他们三人,再无一个宾客。

    这大冷的天,没人到这冷清的地方泡光阴了。

    卜守茹守着一盆炭火,坐在父亲惯常坐的桌子旁,先是看茶杯上不断升腾的雾气,后又透过雾气去看巴庆达光亮的额和脸,看得巴庆达头直往桌下垂。

    瞅着巴庆达,卜守茹就想起了过去。

    过去真好,她没有爹,却有个小爹爹一般的巴哥哥。

    巴哥哥憨兮兮的,把她从八十里外的乡下抬进城,小时候,一直给她当马骑,带她四处兜风。她是在小轿、晃里,在巴哥哥的肩头上,结识这座石城的。

    往日,巴哥哥用自己日渐壮实的肩头扛起了她顽皮的少女岁月,今个儿又和她一起,面对着一场不可挽回的惨败。

    巴哥哥显然还不知道这惨败对她和他意味着什么,倘或知道,只怕巴哥哥再也不会这么平静地坐在这茶桌前了。

    还有仇三爷。

    仇三爷也再不是许多年前到乡下接她时的那个健壮的仇三了,随着父亲轿业的红火,仇三称了爷。称了爷的仇三,渐渐失却了那份健壮,浑身油亮的腱子肉垮落了,腰背弯驼了,这二年益发显得老相。

    轻叹一声,卜守茹道:“你们呀……你们当初真不该把我从乡下抬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