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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琐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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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玉桃庵01(4 / 4)
她那个白玉钵盂,这会儿她是怎么都不会来的。再要装着痛苦悲伤么,那不成,哭不出来。

    用完斋饭,青菀把碗筷搁下,自还是去净虚床边坐着。来都来的,便是要照顾她的。甭管能活不能活,她该做一桩桩做下来就是。

    青菀坐在床前的玫瑰椅上,软身靠在椅背上,花格硌背。她又想不明白一件事,净虚怎么会在迷糊的时候叫她法号。她们不过在一处处了大半年的时间,平日里话都说得极少。也就下毒事件之后,净虚会没事与她说说话,隐隐约约拿她做个自己人。

    可较真儿说起来,净虚这一生中,除了她过世的师父,再是没旁人的。要说亲近者,眼下也就青菀一个而已。这么一想,能叫她法号倒也说得通。但她还是觉得心里滋味奇特,说不清道不明。净虚真个不把她当个纯使唤的了,倒叫她有些不自在。

    此后的几天时间,青菀都在净虚床前守着,掐着时间给她喂药喂饭。这事儿也不容易,磨耐性磨时间。她少不得又在心里感慨,想着对一清从来也没这样过。以前她总想,等一清老了要好好侍奉她,让她有个安稳的晚年。可谁能料准后来事呢,子欲养而亲不待,大约就是这样吧。

    除了喂饭喂药,青菀守得甚为乏味时,又拿了木鱼来敲,一面数佛珠一面念经。念经的声音也略大些,都能叫净虚听到,虽然不知她是否真的能听到。青菀觉得,她应该是听不到的。她心里又有悲观情绪,觉得净虚这回怕是醒不过来。流了那么些血,再皮实的人也扛不住。

    可生了这想法没多久,净虚就动动手指睁了眼缝。眼皮也撑不到全开,只一条蚂蚁身长宽的缝儿。眼目珠子也是木的,定在眼眶里动也不动。

    青菀有些惊喜,没想到她竟这么命大,但到底不知道她是不是真醒了,因伏在她床边问她:“净虚师父,您这是醒了么?”

    好半晌,净虚的眼珠子才移到边侧,看了她一眼。她觉嘴唇干缩,实在难受,便用唯有的一些力气说了个“水”字。

    青菀瞧她是真醒了,忙地去桌上倒了白水来。水还烫,她便舀一勺就在嘴边吹一吹,再喂净虚喝下。喝了小半碗,她端着碗问她,“感觉怎么样?”

    青菀惊喜,多半出于这生命迫近死亡的时候竟然又奇迹般地活了过来。如果能够不死,自然是值得欣慰的。这种绝地转折,叫人看到一股重生的希望。也就是那么一条线,死了埋了就什么都没有了。而没死,就还能活着。不管如何活着,总归还是存在的。

    净虚偏着目珠子瞧了她良久,眼底忽而生出伤痛绝望之意。然只是一瞬,她便把目光移开去了,许是怕再看两眼,自己全然崩塌,那泪珠子就如暴雨般掉下来了。说起来可怜,到头来觉得能让自己抓一抓靠一靠的,竟是个自己一直瞧不上的小姑子。

    她躺着摇了摇头,说:“我想自个儿歇会。”

    青菀明白她的意思,到桌边搁下手里的碗,自到院子里去,把门关上。这会儿已是寒冬,外头冷风灌骨,院儿里除了一些细竹还摇曳些许绿意,旁的全是灰蒙蒙的枯败色彩。净虚不想见人,不止不想见她,应该是容家的人也不想见的。是以她也没让那丫鬟丹翠去传话,就这么等着净虚平复心情。

    在外头冻了两刻钟,才模模糊糊地听到净虚在里头叫“玄音”。她从廊边横椅上起来,推了门进屋,先到熏笼边驱了身上寒气,才往里间她床边去。又问她:“您要什么?”

    “你到外头歇着就成,不必冷风里立着。”净虚开口,气息极为虚弱,“这几日我不想见人,来门上的你都帮我挡回去罢。”

    “嗯。”青菀应她的话,自出去到外间熏笼边呆着。闲着无事,翻了经书去看,咀嚼一下午经文里说的人生三重境界——看山是山,看水是水;看山不是山,看水不是水;看山还是山,看水还是水。

    其实她咀嚼不出味道来,只当所有禅机都是故弄玄虚。人活一辈子,吃喝那点儿事。你说神佛,不妨碍有人真的坐化得道了。可像她这样儿的,再修行几世也不成。虽也研读经典,也遵守戒律,然内心里放任,没有虔诚之心。这些事都欺瞒不了佛祖,只能骗骗世人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