萨博也感觉到这片空间很不对劲。至于哪里不对劲，他反正不想去细想。
——深渊就是混沌无序的代名词。
准确地说，深渊本身应该有它自身的秩序。但低维度世界的生物没法理解深渊这种高维度世界，更不可能理解让它维持运作的秩序。
所以，在人们的认知里，深渊就成了＂混乱无序＂。
最好别去细想那些奇异光景的来龙去脉。越是深入思考，就代表越想去理解深渊……然后人就会逐渐陷入疯狂。
机械蜘蛛小心地从一块石头地砖跳到另一块上，尽量在它们不移动的时候才起跳，也尽量避开那些可能把他压扁的缝隙。
压扁……吗。
萨博回忆起一些极其浑浊黑暗的东西。
犹如挥之不去的诅咒，那是他人的回忆。
——那个男人，哪怕到了三十多岁的年纪，依然记得当初他的手指被工厂的机器夹断时，那股刻骨铭心的剧痛。
准确地说，手指被夹断的瞬间他并不觉得疼，只是一时疏忽，手指就没了。
等察觉到自己的手指变成了卡在车床里的肉泥，那痛楚才像海啸般袭来。
哪怕之后做过手术，也吃过止痛药，时间过去了很久，但他曾经的伤口还是会幻痛。
工伤赔偿是没有的。虽然工会承诺过会帮他争取，工厂也说会去审批，但过去多少年了，钱还是没发下来。
他也想过寻求法律援助。但他知道，一旦走到那一步，基本就意味着他会丢掉工作。
没有工厂会愿意雇会状告他们的麻烦刺头儿。而他这种身体有了残缺的工人，想在别的地方找到工作更是不可能。
——说到底，出了意外真的怪他吗？
一天工作十二个小时，有时候甚至得两班倒，一天工作超过十七个小时。高强度高负荷的工作必然会带来强烈的疲劳感，而高度疲劳就容易出意外。
更何况，就算他必须工作十七个小时，也没拿到加班费。这里就是这样的血汗工厂。
他知道他这辈子也就这样了。既没办法改变现状，也没办法消除这份痛楚。
能做的只是，每天下班之后，拖着疲惫的身体，吃点止痛药，躺在沙发上吃吃零食、喝喝烈酒。然后就这样沉眠到天明，仿佛明天到来，一切就会变好。
大概只有酒精才能麻痹他的痛苦，让他的日子稍微好过一点吧。
他见过比他过得更惨的人。也有因为疲劳工作，整个人卷进车床里，变成一滩肉泥的工人。也有不小心整条手臂都没了的人。
这些同僚要么人直接没了，家属想维权，拖了好久就不了了之；要么因为严重的身体残缺，永久丧失了工作能力，被工厂辞退。
他甚至见过因此残疾的同僚在街上当了流浪汉，冻死在某个深冬的清晨。
相比之下他只是还活着。也不知道还能活多久，只是得过且过地活着，活一天算一天。
就算想要及时行乐，他能负担得起的，也只是廉价的酒精和垃圾食品。
躺在沙发上，看着无聊的电视节目，逐渐犯困的他，只是一次又一次对自己的人生感到后悔。
——想要活得像个人。
活得像个人，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成为工厂里的一颗齿轮。
那生锈的、磨损的、略微残缺的，却又永不停止转动的齿轮，并不是人该有的模样。
——活得像个人。然后呢？
他突然陷入了沉思。
哪怕是活得像个人，那到底是为了满足自己，还是为了让谁看见？
他的家人朋友都早就不在了。很多他认识的人甚至活得还不如他，年纪轻轻就过劳死、出工业意外死、病死……总之各种英年早逝。
他们就活得像个人了吗？
这个世界最底层的劳动人民是不是就只能像虫子一样，毫无意义、毫无价值地活着？
朝生而夕死，成住而坏空。
……反正都是，一场空。
——除了那群既得利益者之外，谁又能真正地活得像个人了？
这对吗？这公平吗？
＂萨博先生！萨博先生！＂法云斯的声音打断了萨博的思绪，＂你还好吗？你停在同一个房间里完全没动过？＂
【我没事。】萨博试图掩饰自己的走神，用短信回道：【这仓库里处处是死亡陷阱，我必须谨慎地走每一步，所以只能慢走。需要我告诉你这里是什么状况吗？】
＂啊！千万别告诉我！我一点都不想知道那个房间里到底发生了什么异变！＂法云斯赶紧打断道。他的求生本能拉满，为了不发疯也是豁出去了。
但实际上，萨博眼前的光景虽然非常不合常理，却也不至于看一眼就会让人发疯。法云斯还是太敏感了。
不管怎样，继续在这里发呆也不好。萨博操纵的机械蜘蛛小心翼翼地从一块地砖跳到另一块上，一直走终于到了目的地的通风口前。他趁墙壁上的石头移